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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狭路相逢,隔墙有耳 ...

  •   新一轮交杯换盏后,已近9点,大家兴致仍浓,倪振山就提出让证代带大家换场地,并表示他岁数大了,跟年轻人在娱乐方式上有代沟,就不去添乱了。程聿也表示还有事要处理,留下两个助理,兀自离开了。

      证代是个机灵世故的小伙子,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安排——先去楼上的KTV唱歌,等大家酒劲散了点,再去楼下汗蒸、按摩。众人欣然应允。叶铮铮本来也想借故推辞,无奈游庆红生拉硬拽,再想到程聿一离场她就跟着消失,担心众人联想,只得同行。

      一到KTV层,叶铮铮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路走过遇到的妹子打扮太过精致、男人的眼神太过飘忽。她边走边偷瞟游庆红,游庆红面上也有些尴尬。他们的包房在最深处拐角位置,据说是这里最大的一间,游庆红站在门口看了看,就借口喝酒上头先走了,他还是要维护自己在年轻女下属面前的体面的。叶铮铮刚想说自己也有点上头,就被众人簇拥着推进了房间。

      叶铮铮坐了一下,一首歌没结束,就借口有事要先走。众人此时也是心不在焉、各怀鬼胎,反觉得她识趣,于是纷纷跟她寒暄告别。叶铮铮走之前,还多管闲事地问了一下程聿留下的女助理,要不要一起走,被对方婉拒。

      叶铮铮刚走出包房的门,叶妈妈的电话就进来了,她这才注意到喝酒时错过了叶妈妈的两通未接来电。怕叶妈妈联系不上她担心着急,她又赶忙侧身闪进隔壁黑着灯的包房接电话——包房的隔音效果最好。

      叶妈妈还是为着相亲的那些事——她在相亲网站上看中了一个小伙子,对方跟叶铮铮情况很像,也是忙于工作、家人代为登陆筛选。叶妈妈跟男孩子的父亲聊了一下,觉得很满意,于是约了周末让两个孩子见面。叶妈妈表示,她打电话只是知会一下叶铮铮周末务必空出时间来,而不是在问叶铮铮周末有没有时间。在她心里,已没有什么事可以阻挡相亲。

      为了表示诚意以及对叶妈妈辛苦劳动的尊重,叶铮铮在电话里还煞有介事地问了一下男方的情况,并且顺着叶妈妈的意思表示了一下认可——“嗯嗯,医生是个好职业,以后肯定更稀缺”、“嗯嗯,年龄不是问题,大不出10小不出5我都可以”、“嗯嗯,他才工作几年呀,买不起房子太正常了,咱家又不缺那套房子”、“嗯嗯,……”、“嗯嗯,……”,这才安抚住了叶妈妈的情绪。

      叶铮铮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打开门,就看到程聿自另一侧走来,仅余几步之遥。她愣了一下,正要缩回去,程聿却迅速上前两步,抓着她的肩把她推进包房,再闪身跟进,以身抵门。

      “让开!”叶铮铮低斥。
      “我只想跟你谈谈。”
      “我不想跟你谈。”
      “那你可以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让开!”

      程聿不言不动。

      房内一片黑暗,谁也没有想去开灯。

      也不知在黑暗中僵持了多久,叶铮铮叹了口气道:“你说吧。别太久。”

      程聿仍是没有开口。

      叶铮铮等了一会儿,借着酒劲也上了脾气,不耐烦道:“你要没话说就让开。以前我做不出的事,现在未必做不出,非要逼着我大喊大叫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

      程聿叹息一声,终于幽幽问道:“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呵,全是套路!真是恶俗!叶铮铮内心里冷笑了一下,语气冰冷道:“很好啊,没活成人人喊打的小三,也没游戏人间或看破红尘。虽比不了程总的平步青云,但也算是活得健康正常,没有蹉跎人生。说来,还得感谢你,你的适时放手,给我们彼此都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程聿叹息道:“你何必这么讽刺我呢?我过得并不好。”

      叶铮铮失笑出声,语气却更为尖酸刻薄:“这套路也太过俗套了!你是不是还想和我说说你当年的那些不得已,说说你这些年没有自由和尊严的生活?甚至说说你午夜梦回对我的思念?求你别恶心我了好么?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也给自己留点体面吧!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程聿闷闷苦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懊恼无奈:“你犀利了很多啊。何必这么针尖对麦芒呢?我们许多年没见了,就不能好好谈谈么?”

      叶铮铮此时已是酒意上头,平日里不会说的话,此时便脱口而出,充满了讥讽、势利、自嘲、自弃:“我实在不知道跟你有什么可谈的。你看,我来调研,跟人聊天,都是有目的的,聊天是为了得到有用的信息。跟你聊天,又能得到什么呢?一场没有意义、没有未来的关系么?哟,您还没死心呢,还想着拿出卖身费来养小三呢!你得陇望蜀是你的事,有的是跟你‘志同道合’的小姑娘,愿意拜倒在程总的西装裤下,只是别找我!我只是条二级狗,跟您这投行精英那可是云泥之别,我接受不了您‘高大上’的投行三观。”

      程聿喑哑道:“你还在恨我。”
      叶铮铮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我不该恨你么?”
      程聿沉默了几秒,怅然道:“对不起。”停顿了一下,复又一字一句道:“可是,我仍然爱你。”

      那些早已被封存的往事,因着程聿这一句话,瞬间自封印下挣出,挂着陈年旧血,傲慢张狂,如当年一样,狰狞地嘲笑着叶铮铮的愚蠢、懦弱、狼狈、荒唐。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忧伤、会崩溃大哭、抑或是无地自容,然而,一波记忆的凌虐过后,她唯一的情绪居然是“腻味”,腻味的就像上次相亲遇到的那个男人。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时光抛不下的,不管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最终,都会在光阴流逝中被冲刷成剪影,不带色彩,只余黑白。

      她低声笑了起来,原来她早已在对往事的念念不忘中,忘记了对程聿的爱恨。她借着手机背光走到沙发前,自顾自坐下,对着一片黑暗,缓缓说道:

      “我也以为我是恨你的,可就在刚才,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再爱你了,不爱了,哪还有恨。

      我以前确实是爱你的,爱得很累。那些年,我紧紧依附着你,你给的一切都像恩赐,你给了那么多,可我还是惊惶度日;这些年,我一个人走路,才明白你当年的心情——一切只有在自己手中,才能过得心安。

      现在,我不爱你,也不恨你。凡事有定数,即使没有你,到了该遇到的时候,我还是会遇到张聿、李聿,教会我成长,再潇洒退场。你也一样,即使没有叶铮铮,你也会遇上张铮铮、李铮铮,收入笼中,调教驯化,边说爱她边另娶她人。

      我们都在变,你爱的和爱你的都是过去的那个叶铮铮。你的‘爱’字,对当年的她,可能是恩赐,对现在的我,却是侮辱。你有什么立场这么说呢?不要对我说爱了,你的爱应该给你的妻子、你的女儿,而不是给我。你的爱,我要不起;我要的,你也给不起。”

      黑暗中,叶铮铮看不到程聿,也不知道他是否正站在某个位置看着她。她没有开手机背光,只这样静静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过道上偶尔传来的声响,若隐若现,若近若远。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听到一声闷闷的关门声,她才长长叹了口气,挺得直直的背脊松懈下来,向后仰靠了上去。

      叶铮铮在沙发上靠坐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刚准备起身离开,就听到“啪”的一声开关声,在黑暗和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心头一震,猛然站起,四下张望,就看到有光自侧方洗手间虚掩的门内渗出。门不紧不慢地打开,一个身影自明亮处撑门而立,看向她,笑的一脸深沉。

      乍看去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竟是周自恒。

      “你、竟、然、偷、听!”叶铮铮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周自恒低声笑着,却并不回答,只是快步走向大门,打开了房间的灯,又转身靠在门背上,像程聿刚才做的那样,挡住了如惊弓之鸟般冲向大门的叶铮铮。

      “明明是我先在这里的,是你们打扰了我,怎么能叫我偷听呢?”周自恒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上下打量着叶铮铮,目光深邃,笑容玩味。

      “你想怎样?”叶铮铮恨恨地看着他,满脸的警惕戒备。

      “我不想怎样啊。叶总,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你看我的眼神,怎么仿佛我才是程总那个负心汉呢?或者,你是想灭口么?”

      “不想怎样就让开。”

      “哎,这戏路不对呀!这时候,难道不该是大家坐下来谈一谈,我封口的条件么?”

      “你爱说就说去,我又管不了你的嘴。这年头,谁没几段‘过去’。何况,我这段过去,清汤寡水,平淡无味,你愿意说,还不见得有人愿意听呢。”

      周自恒笑容僵了一下,深深看了眼叶铮铮,又重新笑了起来,点点头,认同道:“叶总说得很有道理!仔细一想,你这段过去平淡得不合时宜,这么清汤寡水的爱情故事,实在让人意兴阑珊。”

      听周自恒这样说,叶铮铮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松了口气,也跟着频频点头。却不想,他又继续说道:“所以,叶总这么热衷于相亲,是想开始一段一见钟情、缠绵悱恻、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么?”

      叶铮铮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这些年练出的那点应变能力,在周自恒面前显然不够用,思绪百转千回间,只挤出了句弱弱的、没什么杀伤力的——“哪有热衷……你别乱说……”

      周自恒没有再说下去,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叶铮铮的电话在此时也嗡嗡震了起来。叶铮铮讶异地看向陌生来电,就听周自恒说道:

      “我知道叶总一定没存我电话,更不会加我微信。这次起码把电话存好了吧,就存成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舟自横’好了。回上海后,叶总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也可以坐下来,像相亲那样聊一聊,重新认识一下。”

      周自恒说完,指指自己手机,又隔空点了点叶铮铮手机,转身开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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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铮铮恍恍惚惚走回房间。

      她一进门就甩掉高跟鞋,赤足走到床前,扑到床上,又慢慢翻了个身,仰躺着,侧头看向窗外。
      纱帘大开着,隔着大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黑漆漆的天空上零散地缀着几点星,忽明忽灭,忽近忽远。一个恍神,那些未及重新封印的记忆四散开来,顷刻渗入骸骨,便有伤疤狰狞凸起,呼吸间俱是钝钝的痛。

      不爱了,她只是说“不爱了”,却从未说过“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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