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这是要搞大事情啊 ...
-
叶铮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睁开眼时,窗外天色犹暗,在夜与昼的间隙里,已可看出云的层叠,影影绰绰——如她做了一夜的那些梦,光怪陆离、幻象万千,醒来时却抓不住一点头绪。
她换下前一日的衣服,卸妆洗澡,再自箱子中翻出身套装换上,看看时间,还不到7点。于是先下楼吃饭,再上楼化个淡妆,以脂粉掩去眉目间的萎靡。
回去的机票早已订好,她跟游庆红同一班航班,她在房间里等待会合时,顺便在网上把二人的值机办好。她有游庆红的身份证号,知道他的位置好恶,也知道他向来谨慎,从不升舱。
送机仍是上市公司出车,叶铮铮和游庆红走得最早,在前台退房时没看到其他人。游庆红看到叶铮铮时,随口问了她一句昨晚玩得好么,叶铮铮尴尬笑着说坐了一下就走了,游庆红了然地点点头,便什么也没再问。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忙着接打电话,自各自的渠道了解行业和股票的资讯。进了休息室,游庆红犹在电话会议中忙碌着,他戴着耳机,径自找了座位坐下。叶铮铮熟练地替他沏好茶,又随意捡了几块偏咸口味的零食,一起放到托盘上,端到他面前。再给自己冲杯咖啡,拿了几包蜜饯,默默坐到对面的座位,掏出手机看行情。
于她而言,这只是分内之事,如果常阳此时在这里,恐怕会连座位都要先帮游总整理一下的。想到常阳,她便禁不住头疼,他最近盯得很紧,这次她跟游庆红一起出差,不知道他在公司又要怎么议论了。
叶铮铮和常阳都是游庆红的基助,常阳负责跟成长股和日常交易事务,叶铮铮负责非成长股和产品管理中的其他事务。这两年都是成长股的天下,常阳的工作显然更重要,但叶铮铮也没觉得自己的领域有什么不好,她曾陪着现今的投行保荐人经历过一段暗无天日的市场时间,从周期股时代一路走过来,深知证券行业看天吃饭、风水轮流转的道理。
常阳却不同,在他的认知里,成长股是永远不会倒的。经历决定认知。常阳是87年底生人,当年游庆红在几百份校招简历里一眼看中他的名字——“长阳”啊!几轮面试之后,亲自把他招进了公司。他入行后,被分去看给新人学习用的惨淡小行业——传媒业,半年后推了电影股,第二年推了游戏股,第三年增看计算机行业,上半年推了许多软件股,下半年就跟叶铮铮一起升了基助。
想到常阳,叶铮铮便又想起常阳带的助理张新高。“张新高”,一看这名字,就知道又是游庆红亲自招进来的!游庆红做研究总监时,在公司推行了老人带新人的“帮扶带”机制,每年会招一部分应届生作研究助理,分给几个考核排名靠前的老研究员带,这样既节省了成本,又可以避免买方研究过度卖方化。想法是好的,但有时候,在特定的市场大环境下,买方很难不向卖方靠拢。
正所谓,有什么样的老大,就有什么样的助理,在常阳和传媒行业大势的影响下,张新高对传统研究方法自带一种轻视的态度,不屑挖财报、抠模型,只热衷于跟上市公司打成一片,听故事、讲故事。
叶铮铮一直在心里暗暗为张新高感到惋惜。常阳虽然推票不看估值,但是他自本科起,实习都在“四大”,财务功底其实并不差。张新高却不同,他本科学新闻,研究生转经济学,毕业后被导师推荐给了游庆红——他导师是游庆红的连襟。张新高写报告、攒文字可以,但看报表、做模型是弱项,待传媒、计算机的行情过去了,他的行业之路便堪忧了。
叶铮铮没想多久,就广播登机了。她看了一眼,游庆红还在打电话,便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拉箱子。
游庆红并不是个特别多话的人,但毕竟旅途漫长,他又最是看重老人对新人的“帮扶带”,在飞机上便难免以身作则,教育起了叶铮铮,大意就是说:一个股票,你买的少了,那就是你求着上市公司,你买的足够多,那就是上市公司求着你;找不到合理的上涨理由没关系,涨着涨着所有的理由就都变得合理了。
游庆红说着说着,又转到了正业康上——像正业康这种票,盘子小、里面的机构少、上市时间不长不短、里面的小非还没减持完、又有制造题材的传统,只要早早上了它的车,等别人都来搭车时赶紧撤,总归能跟着赚一把。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撞上重组、借壳什么的,这可是大事情啊!
对领导的教诲,叶铮铮虚心表示接受,内心里暗暗吐槽——这样的股票上了车,还得天天烧香祈祷在别人搭车前不要翻车。继而又自嘲,其实她对游庆红的观点的态度,跟张新高对她的观点的态度,并无不同。
之后,二人一路无语,平安返沪。
虽说“经验主义害死人”,但这一次游庆红真是说对了大半,正业康后来真的搞出了大事情。只是,没有人能预知到,事情居然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把控。
-------------------------------------------------------------------------
正业康总部,倪振山刚送走了周自恒,跟程聿一起走回办公室。他一改此前表现出来的“一家之主”模样,刻意错后半步,毕恭毕敬,亦步亦趋。
一进办公室,倪振山赶紧给程聿新泡了杯茶,侧身坐下,搓着手赔笑道:“程总,您也看到了,我是真的为了这股价操碎了心!再翻一倍对我当然也是有利无害的,只是,这时间上,确实急迫了点啊。我还要发年报呢,扣掉一大把的假期,也就50几个交易日啊!领导想卖的又这么多,就算走大宗交易,总归也得卖几天啊!”
“倪总,这些法律方面的事,我比你熟。你也不用跟我讨价还价,我只是把领导的意思转给你,怎么做是你的事。”
“程总,您在领导那里说得上话,这我是知道的。咱们也相识这么多年了,就求您卖个面子,帮忙再说一说吧。”
“倪总,您太高看我了。话我是真说不上,领导这两年想法执拗得很。不过气儿呢,我倒是可以给您透一个,他对你家是真的很不满意。我来之前,他还把我训了一顿,说都怪我给引荐的不好,当初让你们上,费了那么大的劲儿,从07年进来到现在,要股价没股价,要分红没分红,就这么点回报,都不够他的棺材本儿。”
“程总啊!有负领导的厚爱,又让您被迁怒,我也很愧疚啊!但您说吧,要是一棍子把我打死了,我不就再没有给领导戴罪立功的机会了么?还请程总帮我说说,请领导再相信我一次吧。前面两年,市场是真不行啊,您不在、领导身体又不太好,没有你们的指导,我难免走叉了路。现在您回来了,领导又这么关心我这摊事,我不单这把能让领导满意,下把一定能让领导更满意!”
“先看这把的股价表现吧。如果这次运作得好,我帮你家说话也有点底气。”
“这个必须的!肯定不会让程总难做!对了,程总圣诞节是不是要回加拿大?”
“对。不回去的话,两个小朋友会一直从平安夜哭到圣诞节的。”说到孩子,程聿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
“哎呀!程总家的两位千金实在太可爱了啊!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儿子就没这福气。我这是一年又一年啊,准备着给未来孙子孙女的礼物,到现在,影儿都没见着!哎,这回正好借花献佛,还劳烦程总给两位千金带去,也当是帮我带旺一下子孙缘了。”
倪振山说完,就起身打开保险箱,拿出了两个拳头大的盒子,随手装到公司的宣传袋里,交给程聿。程聿道了声谢,掂了掂,很沉,心里便有了数。
倪振山见状,终于也放下了心,转而又托程聿打听一下周自恒的情况,程聿心照不宣地应下了。
送走了程聿,倪振山又一脸阴沉地走回办公室。一开门,就看到倪昊昀坐在老板椅上打转。倪昊昀见倪振山回来,便要起身,倪振山随口说了句“坐着吧”,便在长沙发上躺下,闭目养神。
倪昊昀仍是站起来,走到倪振山旁边,往茶几上一坐,轻蔑道:“看他那德性!小人得志!还不是别人养的一条狗!”
倪振山从眼缝里撇了儿子一眼,冷飕飕道:“你这是在骂你爹呢?”
倪昊昀忙解释道:“爸你是白手起家,他这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还以为谁不知道似的。怎么配跟你相提并论!”
倪振山睁开眼睛,不屑地看着儿子:“人家这是本事!你有本事也给我找个那么好的亲家去!”
倪昊昀不以为意地说:“找那么个老丈人有什么好的啊!一辈子被压制着。天天在家里跟个孙子似的。我犯不着这么委屈自己啊!”
倪振山长叹了口气:“你现在犯不着委屈自己,因为你老子还在,你老子把委屈都替你受了。我要是没了呢?你怎么办?”
倪昊昀赶忙道:“爸你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倪振山悲凉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么?我瞒天瞒地,强撑着这口气到现在,还不都是为了你!程聿那伙人是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体情况,估计一股也不再减了,就等着我死。你接班以后,为了多赚几个钱,成天拿这事来拿捏你,他们算计你,可是太容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地求他?因为我知道,越是这样说,他们对我越没信心,到时候肯定能卖都卖掉了。我再搞个大一点的增发,认真找个好项目装进来,把他们剩下的再摊薄点,你再不喜欢做经营管理,雇几个职业经理人干,好歹也能再撑上几年。你搞这么个私募,我活着的时候你玩玩还可以,真正靠炒股票谋生的,能有几个人?”
倪昊昀脸也沉了下来:“爸你别总对我这么没信心好么?而且程聿老丈人都人走茶凉了,哪还有那么大的能量。再说了,靠炒股谋生的多了去了,都不比实业赚得少,倒是搞金融的,没几个爱干实业的。”
倪振山瞪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咱这毕竟是家现成的上市公司,能下蛋的金鸡啊!再不济,卖个壳还能赚上10个亿8个亿呢。烂船还有三斤钉,程聿老丈人是退下来了,但他提上来的人还在啊,咱们做什么事不得找人家啊。何况,咱们已经养了他们那么年了,难不成还换一个重新养?而且嘛,我看程聿这样子,也是想搞事情,不是个安份人呐。他老丈人这次把他召回来,看来也是必须得靠着他了,再过几年估计就管不住他了。这有了点家产的人啊,谁不想再多传点给子孙后代呢?他现在就有两个女儿了,以后呢?就算现在的老婆不生,就不会有别人生了?你是不养儿不知父母心呐!唉,也都怪我,以前太由着你的性子,以为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你慢慢懂事。现在,也只能这样,能帮你多少是多少了,等我闭了眼,你再怎么样,我都看不到了。”
说完,也不管儿子的反应,双手抱胸,闭上了眼。唉,儿女都是债啊,这一生,辛苦钻营,为了这个讨债鬼,死都死不安生!
---------------------------------------------------------------------------
另一边,周自恒坐在飞机上,给季一鸣发了个“聊得很愉快”。
季一鸣那边立刻就有了回复——“没什么意外吧?”
周自恒明白他的意思,回复道:“没有。要飞了。回去面谈”。说完,关闭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意外”么?倒还真是有一桩意外的收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