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江山》予山

3、萍州城之行(2) 陈

　　陈仕麒想着自己安排大皇女和郡主的住处必然不太妥，他的发妻又去世的早，让陈安去安排再好不过了。实则他也有自己的一份考量，陈安是他最喜欢的女儿，也是最出众的女儿，如今连皇帝都可以由女人来做，保不齐陈家的命运会因为陈安而改变。
　　陈安其实也想不通为何大皇女会在陈家下榻，大凉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来限制商人，包括不准参加科举考试之类，导致商人就只是商人而已，没有向上攀爬的可能。在大凉，要么读书，要么种地，谁会瞧得起商人？
　　陈安领着大皇女和清乔郡主往后院走，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为何不住在府尹府上却来我家呢？”
　　薛聆默默流了一把冷汗，这陈家小姐要是在皇宫里敢这样和大皇女说话，少不了一顿太傅的手板子，那个老头一向强调什么君臣尊卑。
　　不过薛宛清倒不甚在意的笑笑“怎么？我不能来？”
　　陈安见大皇女一点架子也没有，胆子也大起来，回头挑眉得意的看着她“我爹爹说过，那个高大人穷鬼一个，哪有我们家舒服，是吧？”
　　薛宛清不禁失笑“你平日也是这么活泼的吗？”
　　“怪怪的，不像什么好话。”
　　薛聆诧异于陈安的“没规矩”，却又觉得这样的说话方式其实也不错，像是她单独和薛宛清私下没有尊卑，只是朋友的样子，良久只吐出一句“此女有趣。”
　　陈安引着二人到了庭院深处最为僻静雅致的两处院落，交代好下人便离去了。
　　在路上奔波了许多时日，今日才得以好好休息，可薛宛清辗转反侧良久，倒是睡不着了。
　　不如起身走走。这样想着，薛宛清便披衣起身，游廊上有着灯笼，何况月色很明，几乎什么都看得清，于是顺着抄手游廊走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薛宛清听闻有人吟着这两句诗，顺着声音走过去，原来游廊尽头处还有一方飞檐亭台，亭中石凳上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
　　“是谁在说话？”
　　男子听见背后有人来，回过头只见清淡月色下，那女子一身素衣，披着大红斗篷，又垂着墨色如瀑的长发，恍惚间倒真像是不知何处惹来的艳鬼。
　　男子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行礼“在下陈子鸿。”
　　薛宛清走进亭中，于石凳上坐下，抬眼看着陈子鸿还是一副拘谨的行礼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陈公子不必拘礼。”
　　“不知殿下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陈公子，坐。”薛宛清抬手示意陈子鸿坐下，“刚才我听见陈公子似乎吟了两句诗。”
　　陈子鸿撩着衣摆坐下了“恐怕是殿下听错了。在下，没有吟诗不过看今夜月色正好，出来赏月罢了。”
　　薛宛清看他举止气度，竟像个读书人，并不像商人的儿子。今日陈家出来迎接的人里，她并未看见陈子鸿，可知陈子鸿不怎么得陈家家主的欢心了。
　　“陈公子若真担心路上的冻死骨，何不出仕为官，救一方民众于水火呢？”
　　陈子鸿取过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半晌才苦笑着开口“殿下不是明知故问？商人及其后裔不得参加科举考试，难道殿下忘了吗。”
　　陈子鸿又斟满一杯，欲再饮时手却被拦住，他抬头看向薛宛清，她眸子似墨，定定的瞧着他 “又有何难，萍州城的商人们如若可以破例开仓放粮，本宫便上书父皇，让萍州城商户子弟可以参加科举。”
　　陈子鸿呆愣住了，他小时候不知事，梦想着出入庙堂，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运筹帷幄于朝堂之上，后来他才知晓，原来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此生不可能入朝为官。而薛宛清的一席话，不知触动了他心底的什么地方，那地方破了一个口子，从中涌出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使他温暖起来，好像冻死的人又活了过来。
　　“此话……当真？”
　　薛宛清知道此次萍州城的百姓有救了，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陈家是萍州城商人之首，陈家若是开仓，那其他商户自然而然也就放粮。何况只是提供了科举的参加机会，能通过科举的的恐怕不及这些商户子弟的十分之一，能顺利出仕的又区区百分之一可能。如此一来又有什么好担心？
　　薛宛清含笑点头“那是自然。”

　　第二日清晨，薛聆觉得自己醒得都不算早，来至薛宛清院落，婢女奴仆竟然还都在檐下候着。便正心生疑惑，这个大皇女明明比谁都勤奋，怎么今日懒惰起来了？屏退奴仆推门而入，果然还在榻上躺着睡觉呢不是？
　　“阿清，快醒醒，今日我们再去城中别的地方去看看。”薛聆掀开她的被子，看她睁开眼睛了，方才含笑着继续说“我们啊，实在不行先拿出我们的一部分俸禄，买一些米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先吃。怎么样？”
　　薛宛清本来还因为昨日半夜和陈子鸿聊了许久而感到困倦，听见薛聆的话倒是心情大好，她一直都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人。薛宛清看了她一眼，不语起身唤来婢女洗漱洁面。
　　“你倒是说话呀，别看我们耽误这一日，会有很多人饿死也说不定啊！”
　　薛宛清洁了面，便觉得清爽不少“此时，已经有人在派米了。”
　　“有人在派米了？什么人？难道是陛下又拨了赈灾银不成？”
　　“来人，更衣。”薛宛清挑眉看向薛聆，微微得意“等会儿随本山人出去看看是何等妙计，嗯？”

　　薛宛清邀薛聆来至城中心一处茶馆，这茶馆本就是为富人高官准备的，在这一场大灾中倒不见得有多大影响。二人挑了清雅临窗的一出所在，静下心来好好的喝茶。
　　薛宛清忽然抬起手，指向窗外“你看，那不是？”薛聆顺着薛宛清的指向看过去，果然有人在派米，再一看原来是这萍州城首富陈仕麒。
　　“明日，相信各大商贾家族都会开仓放粮，萍州城百姓可以经过这一大难了。”
　　薛聆见对面的人竟然像无事人一般在喝着茶，商人无利尚不起早，赔本的事情他们会做？“阿清，你许诺他们什么了？”
　　“我只不过许诺萍州城的三代商贾子弟可以参加科举，如若三代以后家族不再从商，便可以依旧参加科举。”
　　“什么？！”薛聆听见如此，震惊得拍了桌子，四下看了看无人方才坐下小声说“你可知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啊。自古以来，商人都不允许参加科举，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避免出现官商勾结的情况？”
　　薛宛清讨好的笑笑“诶呀，小点声，我也没说要让他们直接做官呐，只不过让他们得以参加科举考试而已，未必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到时候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陛下将此次赈灾一事交给你，你的太女之位已经是唾手可得，不能不为自己以后想一想，不能留下隐患！”
　　“我正是为自己以后想啊，他们之中若真的有人能够脱颖而出，便是我的羽翼。”
　　薛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相信薛宛清绝对不会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可是她尚有些隐隐的担忧，或许她根本不用担心。“算了算了，你的事我也不必管。”
　　“阿聆……”薛宛清拉着薛聆的袖口来回摇晃，可怜巴巴的望着她。
　　薛聆见她竟然如同寻人家的女儿一样在撒娇，再不忍出责怪之言，半晌终于是忍不住神色缓和下来“好了好了，不再说了。”

　　萍州城中的商贾陆陆续续的开仓放粮，薛宛清已经将商贾做成名单，待回都城便上书陛下。
　　时隔一个多月，回都城的路上又行了小半月，薛宛清终于才回到了都城。
　　“殿下，郡主下车吧，陛下皇后二皇女已经在皇城门口迎接殿下了。”
　　一路的舟车劳顿已经被回家的喜悦所冲刷，薛宛清整整衣冠，便拉着薛聆下车。德妃必然不能在皇城门口迎接她，她只能先拜见皇帝和皇后才能去德妃宫中了。
　　距离皇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就已经听得见丝丝声乐，只见薛定钰一身玄色华服，立在众人之中，薛宛清便加快步伐，连身体仿佛都轻快了许多。
　　“女儿薛宛清参见父皇，母后。”
　　“薛聆参见陛下，皇后娘娘，二殿下。”
　　二人跪倒在地行礼。
　　薛定钰一一扶起，含笑点头“幸苦大皇女了，此次萍州城灾荒已解，大皇女功不可没。”
　　“女儿能够为父皇分忧是女儿的福分，不敢邀功。”
　　皇后在薛定钰身侧，亦是皇家气度端庄贤淑“大皇女想必累了，等会儿拜见了你母妃之后，要好好休息才是。”
　　“谢母后关心。”
　　“皇姐，辛苦了。”薛宛泱微笑对着她行礼，才差不多两月不见，薛宛泱出落的更加美貌，遗传自皇后一族的深邃的眉眼和皇帝的轮廓恰到好处的结合，让她有一种介乎于美艳和端庄的奇异的美。
　　“哪里，我不在都城的日子，全靠妹妹在父皇母后跟前尽孝，妹妹亦是辛苦了。”
　　薛定钰哈哈大笑，转头对皇后说道“你看她们两个，你敬我我敬你的，想必许多时日不见，也想亲亲热热地说话，我们两个长辈在到拘束了她们！”
　　皇后微笑点头“是啊，宛泱你陪你姐姐去拜见德妃，正好你们二人说话。”
　　“是，母后。”
　　薛宛清再度行礼“多谢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