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江山》予山

2、萍州城之行（1） 时

　　时隔多年，薛宛清也未敢忘记曾经在萍州城所看到的一切。遍地饿殍，易子而食，此时此刻的萍州城已经化为地狱。而恐怕京都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员们，只知钱财易得，人命不值。
　　三人只各乘一驾轻便小轿，行的依旧是城中主道，却见商铺都已经关门，此时银子毫无用处，穷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多少粮食，后来富人们已经拒不售出了。
　　高琛深深叹了一口气:“粮库已经长达三个月没有粮食了……上面拨下来的赈灾款可以买到的粮食只够官员的口粮罢了……殿下啊，这城中不能无人管，若不是先发给官员，他们就会去别的地方，性命攸关谁还管什么礼义廉耻……”
　　薛聆咬咬牙“高大人，此时灾情到底如何，我们希望看一看真正的萍州城。”
　　薛宛清只顾着出神，这些日子以来，国库拨下的赈灾款不少，真的到了萍州城却只能买到官员的口粮而已，可见这是层层盘剥的结果，可见大凉的贪官污吏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严峻的地步。
　　“郡主，灾情真正严重的地方已经封锁，因为死人太多，人又太饿没有力气安顿尸体，只能任由尸体随处摆放，以至于疾病频生，滋生瘟疫到还是不去的好。”
　　“高大人不必担心，叫一个大夫，用药水浸湿白布，罩在口鼻处，想来也就不妨事了。”薛宛清回过神来，决定还是亲自去看看。
　　高琛无奈，朝着马车外道“车夫，去城郊。”
　　三人将郎中准备好的白布蒙在口鼻处，以防感染瘟疫。薛宛清苦笑“都是人命，凭什么有的就值钱，有的就命如草芥？”薛聆握住她的手，薛宛清便稍稍感觉安心。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就是不能哭，不能表现出脆弱，甚至不能有喜悲，谁都以为皇家天生薄凉，可又哪里有人天生便是这副样子呢？
　　薛宛清抬头看见白布之上薛聆的眼睛，很清澈，很单纯，还会有喜悲，有时候她很羡慕她，可以任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当薛聆逃学出去玩的时候，她其实是愿意替薛聆打掩护的，她更愿意把薛聆当成另外一个自己，已经无忧无虑了。
　　不多时车马已经行至城郊，若说城内只有房屋却不见人，可以说是死城，那么城郊便是真正的炼狱了。
　　随地驻扎的帐篷零零星星，规模却还不小。灰败的帐篷里偶尔只传来微弱的哭声或者呻吟，更多的人却是连哭和呻吟都没有力气。三人走进帐篷区，虽然用白布捂着口鼻，还是可以嗅到一阵强过一阵的恶臭，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薛聆掀开一处帐篷，只见饿死的人已经腐烂，散发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还活着的人也和尸体挤在同一处，活着的人瘦骨嶙峋，更像是类人的怪物，如果不是腹部还在微微起伏，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薛宛清呆立在帐篷中间，内心涌起满满的绝望，她不是没有抱负，总觉得一国万民之兴衰，就只是在朝廷上运筹帷幄而已，君临天下臣子自然用心辅佐，如果不是她亲自来到这里，恐怕还是会被那些臣子的粉饰太平所蒙蔽双眼。
　　高琛颤抖着声音“殿下啊！”随即跪倒在地，他眼含着热泪“臣知道您怀着一颗爱民之心，可是您太天真了啊！臣请求您不要查贪污的官员，只救济萍州人民就罢了！”
　　薛聆皱眉“高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如果不追究，大凉难道就让这群害虫一点一点啃食殆尽不成？”
　　薛宛清扶起高琛“高大人请起，我明白。”
　　整治小小的萍州城贪官并不难，只是这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利益关系，还有更大的权势网，她不能碰，不敢碰，也没有资本碰。那是一棵连薛定钰，堂堂一国之君都无法撼动的大树。

　　“殿下，回吧。”
　　薛宛清点点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百姓，已经把这一幕永远的映入脑海。
　　“殿下，郡主，请到臣的住处歇下吧。”
　　“高大人两袖清风，本宫怕住的不舒服。”薛宛清似笑非笑的望着高琛。
　　“喂，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当是在皇宫呢？”
　　“那……依殿下的意思，住何处呢？”
　　“高大人应该是聪明人啊，当官的没有钱，就没有有钱的？”
　　高琛忽然明白这大皇女是要在当地的富人家中住下，只是在大凉富人地位不高，住在富人家里岂不是有失身份？
　　“本宫和郡主先回萍州府，劳烦高大人去通知一声，晚些时候再过去。”
　　薛聆隐隐猜到薛宛清住进富人家是想要他们拿出钱，粮食赈济灾民，可是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怎么会轻易开仓放粮？
　　高琛答应着去准备了。薛聆好笑的看向她“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薛宛清含笑拢了拢衣袖“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萍州首富陈家，家产有一大半在别处，并不在萍州城，因而倒是最不受影响的一家，屯好粮食，缺什么再又外地的商铺运过来，日子倒也过的和往年一般无二。
　　本地府尹通知说大皇女要在他家下榻，实在是闻所未闻！大凉开朝恐怕也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于是便恭恭敬敬的准备好，只等大皇女来，那将是多大的荣耀。
　　一直到掌灯时分，才有小吏来通知陈仕麒出来接见大皇女和郡主，陈仕麒紧张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草民陈仕麒参见大皇女，清乔郡主。恭迎殿下，郡主光临寒舍。”
　　薛宛清下了轿子，打量着陈府，果然是萍州城首富。只是房子虽然奢华高大，却处处透露出一股子俗气。
　　“平身吧。本宫和郡主一日劳顿，不必弄那些繁文缛节，直接准备就寝吧。”
　　陈仕麒点头连连答应，生怕把这位皇女照顾不好。他也曾经听说书的说过，皇帝要选以为太女来继承皇位。他本来不信，今日一见大皇女方才知道什么是皇家风采。大皇女穿着男装，脸上的妆也是极淡，容貌并不是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眼，只是冷冽的清秀，气质却又温厚。陈仕麒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富和贵有时候是天壤之别。
　　“殿下，郡主，不知让小女代为服侍如何？”
　　陈仕麒说完，便从他身后走出一位不过十六七的小姐近前来行了礼，薛宛清看着她总觉得和自己很像却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地方像。薛聆看了薛宛清一眼，笑着打趣“这位倒和我认识的一位怪脾气的朋友挺像。”
　　陈仕麒满脸堆笑“想必郡主的朋友也是皇亲国戚，小女不胜荣幸，不胜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