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江山》予山

4、青衫宫宴（1）

　　薛宛清一路默默和薛宛泱走着，薛聆已经回家去看她的父亲了。
　　“姐姐，你辛苦了。”终于还是薛宛泱打破了沉默。与刚才的众人前客套的语气不同，此时薛宛泱真心的轻轻问候而出。
　　“还好，只是你为何故意在父皇面前那样说呢？”如果不是她自己在皇帝面前装作纨绔的样子，去赈灾的人不知道会是谁。
　　“其实我很累。从小我身边的人就都有意无意的告诉我，我要成为皇帝就要同你争抢，就要同你拼个你死我活……”薛宛泱垂眉低眸诉说着她内心真正的想法。“而我不想要这样，我也想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就嫁一个如意郎君，再然后相夫教子，娘家还有姐姐，母亲和乐融融。”薛宛泱不好意思的笑笑“姐姐，我很不争气是吧？可是我只想要好好的活着，不想勾心斗角，那样很累。我相信姐姐会把大凉治理的很好。”
　　薛宛清默然听着，也忍不住伤感起来。以前皇帝没有立太女的心思的时候，她们两个确实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有时候她会替妹妹闯的祸当替死鬼，而薛宛泱有什么好东西都会与她分享。可谁知道后来皇帝分别择了太傅教养她们，二人渐渐有了嫌隙，有了猜疑。想今天这样敞开心扉的说话，距上一次又有多久了呢？
　　“阿泱……”
　　“姐姐，如果你当上了大凉的皇帝，请你一定要做一位明君，这天下交给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好。”
　　薛宛泱很放心的微笑，她确实也没有什么不放心，姐姐她仁德，且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与抱负。此次的萍州城赈灾，一切的调度和处理办法都让人放心。
　　“好了，姐姐，你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薛宛泱把她送到德妃宫门口，屈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薛宛清看着她走，胸口闷闷的，像这样说话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从薛定钰显露出想要立太女的心思，薛宛清虽然舍不得算计这个唯一的妹妹，却也是渐行渐远，彼此有了隔阂。她一直以为亲情可以抵过一切，毕竟血浓于水，可是在听见她会放弃太女之位时，薛宛清其实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让薛宛清难过的不仅仅是二人的不再亲密，也气自己竟然也沦为唯权力至上的人。
　　“怎么从萍州城回来魂都丢了？”
　　薛宛清回过神来，见德妃已然迎了出来疑惑的看着她。薛宛清行礼微笑“母亲何必迎出来？”
　　德妃稍稍展颜“你我母女二人何须多礼？快进来，早就备好了你最爱吃的荷花糕。”
　　德妃一身藕荷色长裙，披着鹅黄的罩子，岁月已经从她身上悄悄走过，但似乎对她格外留情些，不管是心态还是容貌，都极大的保留了她年轻时的风韵。
　　还记得小时候薛宛清问过德妃一次，为什么母亲丝毫不见老，皱纹也比其他的妃子少呢？德妃只是淡淡的答，大概因为她很少笑吧。
　　薛宛清便一直困惑至今，德妃究竟有什么不开心的过往？诚然的德妃是一位温和的母亲，但她绝对不是一位和蔼或者说会溺爱孩子的母亲，这种云淡风轻延续到了对于薛定钰的态度上，也可能是从薛定钰的身上延续到了她的身上。后来薛宛清跟随太傅学习，德妃的这种云淡风轻，更加延续到了身边几乎一切的事物上。
　　小时候不知道察言观色，也问过几回德妃的过去，但是德妃对于她的过去闭口不谈，她也只是从身边奴仆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德妃是某个已经覆灭的小国送过来和亲的公主，而最让薛宛清感到迷惑的是她从来都不会给皇帝多少温情，竟然也能在这宫中二三十年而安然无恙，甚至风头几乎无出其右。
　　二人走进宫里吃荷花糕，才有了一些回家的味道了。其实非常小的时候就跟随太傅学习，少有的和德妃相处的时光都带着荷花糕的味道。
　　“听王公公说，你成亲的事宜也快提上日程了。”
　　荷花糕在口中的甜腻还未融化，薛宛清愣了一愣“是吗？沈家的公子？”
　　德妃怕她吃的太腻，抬手给薛宛清倒了一杯清茶，点点头“不是沈公子也会是其他世家的新秀。你父亲这是在为你铺路，沈家开国以来战功赫赫，到现在朝中这一辈已经是微微有功高盖主的意思了，你父亲怕你将来镇不住他们啊。”
　　“镇不镇的住，恐怕也不能通过联姻来镇。”薛宛清挑眉，难得的和德妃开玩笑“难道我还将所有的世家公子都娶过来不成？”
　　没想到德妃却是认真的想了想“未为不可，女子为帝已经是违背祖制，其他的事宜少不得要一一进行改变，只是还是得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薛宛清只好无奈的应承下来“好，以后啊只要你和父亲不担心我沉迷男色就行。”
　　“你啊……过几天你父亲会举办宫宴，到时候世家的公子啊小姐啊都会来，你留心那些文采出众的，将来可以为你所用。主要还是要看看那沈家公子，当然，如果他实在不入你的眼，也不必勉强。”
　　薛宛清和德妃闲聊了一阵，便起身告退，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那封关于萍州城富商子弟破例参加科举的折子就够她犯难的。
　　屏退宫人薛宛清独自走着，此时已经是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高大巍峨的宫殿上。一派富丽堂皇下，全是阴谋和算计。她觉得呼吸不畅，恍惚间这宫殿竟然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说不定什么时候，轻而易举的就能把她完全吞没。

　　“诶哟，我的殿下啊！您怎么还不走？”小明子一脸慌张。
　　薛宛清忍不住笑“你急什么？”
　　青禾正不紧不慢的给薛宛清配着香囊和玉饰，看了小明子一眼“来的正好”，说着举起两枚玉饰“你说今天配这个好还是配这个好？”青禾难以抉择的在两枚玉饰间流连。
　　小明子凑近了看了看“殿下今天穿的不是正红，所以还是配这个……不对！宫宴马上要开始了！”
　　“好了好了，那也得让我先把殿下打理好才能出门啊。”青禾把一枚温润的古玉系在腰带上，起身瞧了瞧，果真还是这一枚比较适合搭配今天这种不是很正式却又不得不重视的场合了。
　　虽然小明子着急得不得了，但薛宛清并不认为时间很紧，相反，她要去的晚一点。
　　身后忽然传来车轮转动的声音，薛宛清回头只见一辆奢华威武的车驾缓缓驶过来。行至她身边停下来的时候，便停了下来。有一人撩开车帘下车，转头对车夫说“你先回去吧，我和大皇女走着去。”
　　薛宛清看着眼前人一身青色长衫，看身形亦或是着装的喜好，似乎并不认识？当他转过身来时，她更可以确定眼前人是不曾见过的了。
　　斜眉入鬓加上深邃俊朗的脸，不知道该说是女人的英气还是男人的阴柔了，看向她时一脸似笑非笑，不过并不带有多大的侵略性，薄唇远远看去似是带着含笑的弧度，仔细一看却又难以觅其踪迹。眉眼间还藏着几分少年的稚气，然而整体轮廓已经将线条描绘得很极致。
　　来人首先行礼“参见大皇女，在下沈之焕。”
　　薛宛清微微惊讶，原来这就是沈家的公子，不过为何在宫宴之前单独和她见面？薛宛清回礼 “原来是沈公子，久闻其名了。十岁随父兄上战场，率数百人破敌军五万，斩敌将军首级，时人谓之神童也。不知我记得对不对？”
　　沈之焕轻笑“不过是侥幸获胜罢了。”
　　薛宛清抬手示意“请。”
　　二人无言行了大概有三五步路，沈之焕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对于成亲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了，不知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薛宛清这才明白，联姻嘛，沈公子不同意也在情理之中，今天这是来看看事情有没有转机了。
　　“沈公子看来不愿意吗？若是不愿意的话，趁着父皇还没有指婚，我求他不要就是了。”
　　沈之焕无奈的笑着挑眉看向她“真这么简单？”
　　“我现在既不是太女也不是女帝，简不简单，还要看父皇的想法了。”说到这里薛宛清故意顿了顿，“当然还要看沈老将军的想法。”
　　一句话瞬间让沈之焕发的希望又破灭了，他在家里的时候怎么没有反对过？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装傻撒泼打诨的拒绝，到后来沈老将军把整个家族的兴衰生死都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装作不谙世事，不知分寸的只为自己想了。
　　今天本来就也是碰碰运气而已，想她大皇女，该当是有些傲骨的，定然是不会委曲求全。没想到她看起来温婉无害，实则也是为了权势可以不惜一切，不由得有些厌烦，转念想到如果自己要和她成亲的话，又对她厌烦不起来了，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薛宛清看他愣愣的，心里想着，你以为我倒是愿意这门亲事的吗？“沈公子，不能不为自己的家族想一想。”薛宛清想了想，既然这门亲事是定下了的，有些事对他说也无不可“沈老将军跟随先皇开国，战功赫赫，沈老将军是先皇的生死之交，却不是父皇的。一朝天子一朝臣，除了沈老将军，还有哪些开国功臣留了下来？如今沈老将军垂垂老矣，父皇自然不会再为难他老人家，只是日后这沈氏一族的安危就难说了。沈氏一族重兵在握，你我二人成亲，既安了父皇的心，也安了沈老将军的心。”
　　沈之焕对于这些话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亲口对他说这些。知道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倒是笑了“殿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