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臣非人》鲜衣不谙

3、酒后吐真言

　　选妃是个挺简单的事，我从当朝大臣中挑出十八位女子，加上左右二将军的两位掌上明珠，一共二十位。品行淑贞，容貌皆好，无病无伤，连生辰八字都看过了，与邵辽的八字虽不是极配，但不克就行。

　　女子们入宫后就交给邵辽去封嫔妃之位了，晚上就再没人烦扰我，落得清静。可执笔而写时总会蓦然想起邵辽，出神片刻，再自嘲回神。

　　邵辽总是在后宫过夜，孙公公昨个还和我说明年肯定能添皇子公主。

　　我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叹了口气。

　　平淡繁忙的生活我并不讨厌，我只是有些迷茫。我做这些事对这个国家是好的，对普天之下的百姓是好的，对邵辽也是好的，可是我却不觉得有任何成就感，也不觉得满足。

　　我也是体验过欲望满足的感受，比如从鬼岭救下了邵辽五人，比如占领了新的城池后给流民施粥布食时，比如结识了世间凤毛麟角之人，比如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致……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了我的脑海，转瞬即逝的它让我产生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我要离开这里。

　　这个想法让我血液上涌，我知道我找到了目标，也找到了我想要的生活，兴奋与激动使我抓紧了笔杆，好像明天就会启程前往远方。

　　等天下安稳了，等百里清鹤回来了，我就要走。

　　……

　　轻徭薄赋，重农抑商，养民养国。

　　这是我的政策。

　　抑商只是暂时的，等粮仓满了，有余力应付随时会发生的灾害，我就会取消抑商之策。

　　十月初，我收到了百里清鹤的信，信中说了各处地方官的变动，以及替詹赫称述工作。

　　养河两岸正在恢复正常民生，等来年春就能开始耕耘种植了。

　　我回信拜托百里清鹤一路注意新政策的效果，并叮嘱安全，祝早日归来。

　　想到他将走遍江山各处，我不禁心生羡慕。但我知道无需太久，我也能踏上旅途。

　　繁重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每天只要上朝、批奏折，就再无事了。所以我会在宫中闲逛，看看着耗尽民脂民膏的遂朝皇宫。

　　有从江南特地运来的假山石，园林景致别具一格。还有千回百转的水榭栈道，遂帝好舞乐，这里是给他玩乐的。

　　经过栈道，入了一个圆拱门，这里草木繁茂，秋菊傲霜，幽静中忽闻女子娇笑。

　　我忙转身，便见邵辽被一杏黄长裙女子挽着手臂，两人正看着我，那女子笑吟吟的。

　　“陛下。”我叠手低头，行礼道。

　　“你怎么在这？”邵辽问道。

　　“闲来无事便走到这了。”

　　“你最近挺闲？”

　　“还可以。”

　　“哦。”

　　我没办法从邵辽脸上看出他是什么情绪。不知为何，自从他当上了皇帝，我就很难看明白这个人了。皇帝这个高座似乎总是教会统治者如何把情绪深藏，并以假面示人。

　　我不喜欢这样的邵辽，却很欣慰他越来越有皇帝的模样了。

　　这种想法……真是越来越像师父那个老头了。我暗暗自嘲。

　　“陛下，我们走吧？”女人娇声娇气说道。

　　“你回去吧。”

　　邵辽走了过来，女人没挽住他，又不敢死缠烂打，只好行礼告退。

　　我看着邵辽在我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我后问道：“你多久没练剑了？”

　　“有一个多月了。”我接过橘子回道。

　　他知道我在这吗？还是他一直在袖子里都放一个橘子？我很好奇。

　　“去军营练练。”

　　“好。”

　　龙卫兵军营被设在京城郊外，我和邵辽便装驾马出宫，在马术上我是远远不及他的，他曾驾马越过山涧，冲出多人包围，马在他的控制下矫健灵敏，而马在我的控制下只能跑，跑还跑不快，因为我怕撞到人。

　　说来也丢人，很多时候全是马自己躲开障碍物的，我压根没啥用。

　　所以在兵荒马乱的紧急关头，邵辽都是带我双骑的。我就坐在后面紧紧抱着他的腰，免得被甩出去。

　　从西城门出，没多久就来到军营，门口守卫认得我们，直接放行。

　　卫猎风负责龙卫兵兼兵部尚书，而左右将军一个被派到北方一个被派到西边，都去镇守了，所以我才挑了他两的女儿作为妃嫔。

　　见到我，卫猎风明显很意外，他看我腰上佩剑，便问道：“你也来练？”

　　“他有一个多月没练过了，先看看他射箭。”邵辽催马往校场走，我催马随后。

　　校场立着许多靶子，邵辽扔了一副弓箭给我，他也拿了一副。

　　我将箭筒搭在马背上，抽出一只箭，搭弓瞄准。

　　弓的强劲韧性让我手臂肩背肌肉绷紧发酸，我知道这样射出来肯定不中靶。可我再无法拉动分毫。

　　“在等什么？”邵辽不耐烦地问道。

　　我便松手放箭，羽箭根本不是脱靶，而是都没飞到靶前就栽在地上了。

　　我顿觉丢脸，以前好歹是能命中靶子的。

　　“谢燃，你这退步的有些厉害啊。”卫猎风嘲笑道。

　　邵辽没说话，他抽箭搭弓，嗖得一声稳稳中红心。他放下弓，说道：“他成天就握个笔，能有什么劲儿。”

　　我突然怀念其他三人，以前这种时候他们都会帮我说话的。

　　射完箭下了马，邵辽见我抽剑，笑了：“让你一只手。”

　　“不需要。”我感觉到邵辽就是想花式打击我，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邵辽便一剑刺来！直逼面门！

　　我抬剑格挡同时侧身避开，余光中见邵辽一掌拍出，我的反手捉其手臂，旋身脱离他的攻击范围。

　　顿悟谷所传的剑术以自保逃脱为要义，我学的很好。邵辽一而再再而三的进攻都被我逃脱了，他的攻势越发凶狠，卫猎风喊了几下他都装听不见，猛地出腿将我绊倒！

　　我是真躲不开这招，因为邵辽这招极为冲动，他自己都没站稳，我倒他身上，他倒地上，算是平手。

　　卫猎风过来拉我，而邵辽坐在地上没起来。

　　“天色不早，回去吧。”我伸手给邵辽，他却自己站起来。

　　“朕今晚在这过夜。”

　　“好吧。”

　　我没有劝他回宫，主要是觉得现在的邵辽不会再听我的了，这些生活琐事，我也没立场去管。

　　殊不知，我一走了之的背影在邵辽看来就是一种疏远与抛弃，他那晚和卫猎风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卫猎风后来都跟我说了。

　　酒后吐真言在邵辽身上很少出现，他喝高了就会瞎闹，这次他难得说了心里话，卫猎风本不应该告诉旁人，但他被震惊到了。卫猎风的大脑实在处理不来这种复杂东西，所幸就像以往那般把麻烦事推给我。

　　他约我在不醉楼吃晚饭，让我别和邵辽说。其实我也无从和邵辽说，那人最近很是宠爱礼部尚书的女儿，封了目前最高的佘贵妃，我晚上都见不到他人影。

　　换了身素白长袍，墨发仅用银线细带在身后一束，我就悄悄出宫了。

　　卫猎风在二楼雅座，看见我时目光上下打量，问道：“你除了黑就是白，也不见你穿过别的颜色。”

　　“白色素，黑色耐脏，都好。”我把薄斗篷解下，搭在椅背上，落座。

　　雅座内燃了一鼎小香炉，温暖的气息中混着淡雅的香气。我从窗户看去，京城河上有许多挂着灯笼的花船，波光粼粼的河面因为这些脂粉味的小舟而染上几分温软。

　　卫猎风喝了两杯酒，才开口道：“你觉得，邵辽这人怎么样？”

　　我微微一怔，轻笑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挺好的。”

　　“哪里好？”卫猎风认真固执地追问。

　　我想了想，回道：“有野心有抱负，实力强大，讲兄弟情义。”

　　“还有呢？”

　　“嗯……可靠，有当皇帝的天赋。”

　　“那——”卫猎风的表情忽然很古怪，他的目光局促不安地看窗看墙看桌，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喜欢他吗？”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或者说，我不知道我理解的是不是他的意思。所以我愣在那，看着他。

　　卫猎风沮丧地锤了桌面一下，扭头看向窗外，低声道：“昨晚他酒喝多了，抓着我说……说他喜欢你。”

　　话音暂顿，卫猎风瞄了眼我的反应，可是我当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其实我们兄弟几个早就看出苗头了。”卫猎风继续说道，“邵辽那家伙喜欢你很久了。昨晚他说你让他纳妃，又渐渐疏远他，他觉得你可能根本对他就没动过感情，一直以来就是他一厢情愿。我找你说这事倒不是想要你给他什么回应，只是觉得告诉你，你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在卫猎风期待的注视下，我抿了口茶水，缓缓道：“我也不知道。”

　　遂朝男风盛行，我有所了解，所以对于邵辽之事我没有任何排斥，反而有些……愉快。感觉心轻飘飘的，我想起了登基大典那天晚上他突然抱着我的场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蓦然发觉到邵辽是一个皇帝，他有责任有义务延续后代，而我从未考虑过不是唯一的感情。

　　明明还没有想明白，我却说道：“我会让他放弃的，我不久后就要离开了。”

　　“离开？你要去哪？”卫猎风紧张地问道。

　　“去哪都行，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邵辽怎么办？”

　　“我把事情都推上正轨后，你们与百里清鹤一同辅佐，有没有我都无关紧要。”

　　“这……唉……”卫猎风无奈叹气，“你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