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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此花开尽更无花【四】 他以极为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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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天休沐,赵文玮清晨便出去,掌灯时分还没回来。有丞相府的下人回话说,赵大人在那边歇下了。阿叔担心得不得了,唯恐赵文玮喝醉了伤身,宁则寒叹一口气,怕是秦家大小姐秦亦娴的丑事被撞破了。秦大人啊,等不及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阿叔按惯例上街采买,却闻得众人都在讨论新科状元和丞相女儿的事。
“两人郎才女貌,心仪对方已久,怕是不久就有喜酒喝了!”
“诶听说啊,昨夜状元郎便歇在了丞相府!”
“是么,有了丞相提携,前途无量啊!”
……
阿叔心里慌乱,匆匆回府,告诉宁则寒这些流言。宁则寒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早有预谋,找人散布的鬼话罢了。他只能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等着赵文玮回来。
678看了看系统摄像,告诉宁则寒:“昨夜那人被下了药,被伪装成了……恩……和秦亦娴那啥的样子。丞相正和他谈判呢。哎你说丞相也是心大,不怕女儿名节被毁?”
宁则寒原本不打算理他,想一想他还帮着看了看摄像,算了算了不计较往事。“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赵文玮整个一根正苗红好青年,他是读圣贤书快读傻了的,一定会背下这个锅,说不定还顺便认了秦亦娴肚子里的娃。”
678发来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要和腹黑女开撕了,有点期待呦。”
……我们俩真是一伙的?宁则寒照例翻个白眼。
到了午时赵文玮才乘着一架马车回来。马车上有丞相府的标记,车夫对他毕恭毕敬,俨然是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府中三人赶紧赶过来,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赵文玮先摆了摆手示意安静,一人进了书房。
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成这样。
当初皇上把宁则寒赎给他,这意思他如何能不知道。断了攀附权贵的念想,安安分分做皇帝的人,也不错。这些时日他虽未被授予实质官职,却也看得出来丞相和皇帝有不容水火之势。同在文渊阁的同僚们也有意无意问些他的看法,隐隐有探听口风的意思。这节骨眼上,他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怕这一步,就是深渊。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打太极,用些不痒不痛的话搪塞,不敢表示出半分站队的意思。
昨日休沐,丞相说的是文渊阁一众近来劳苦,难得有空,不如去府上小坐片刻聊些闲话。丞相一手遮天,他们怎敢不从。初始聊着近来政务,说些面上的官话,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锋陡转,开始打趣他。金榜题名,佳人相伴,宦途通达,人物潇洒,简直把他捧成了星宿。
接着便是一杯又一杯的酒。众人轮番敬来,再好的酒量也有些勉强。
酒是好酒,入喉醇厚,入腹舒爽。他心里万分清楚贪杯是大忌,但奈何挡不住旁人流水一般挨敬来。虚情假意也好,真心羡慕也罢。他已是分不清了。金樽清酒渐渐拿不稳了,美味佳肴渐渐看不清了,官话套话渐渐听不懂了,只余下满眼晃动的金碧辉煌。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推脱自己要净手,转身离席。然后遇见了一个姑娘,满身酒气问路,摇摇晃晃向前走。再然后……人事不知。
待他醒来,已是在鸡鸣时分。他犹自晕着,觉得环境有些陌生,方想瞧清楚些,耳畔传来一声惊叫。
有天雷闷头砸下,劈得他一阵战栗。身侧,赫然是秦丞相的嫡女——秦亦娴。秦亦娴云鬓凌乱,白皙的脖颈处有零星的红痕,她垂着头,拥着锦被,肩头颤抖,渐渐锦被氲湿,那啜泣声也越发大了。
赵文玮手足无措。此时,他来不及思索到底是酒后糊涂还是有人蓄意陷害,不记得什么经史子集,也不记得什么亲师教诲,他只是清清楚楚地明白:完了。无论是丞相还是圣上,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有侍夜的丫鬟被秦亦娴的尖叫声引来,见了此景俱是花容失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昨儿还是座上宾,今晨已沦为案上鱼肉。
赵文玮仅仅穿着中衣,跪在面色铁青的宰相面前,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他本就灵透,此时已是想清楚了一切。蓄意的灌酒,刻意的相逢,未被下人察觉的一夜……早有蓄谋。这一切事实如此冰冷,将他牢牢绑在了宰相这条船上。
狠,真狠。他简直想拍手给秦大人喝彩了。不管秦亦娴心中如何作想,她未来的名声必定不会好听。秦大人为了拖自己下水,将嫡亲的女儿作了诱饵。他已经不知该说丞相是铁石心肠还是勇于取舍。
还能怎么办呢。
他狠狠闭眼,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书房里和宁则寒对诗吟咏的画面。何等温馨,何等值得留恋。奈何我命由天,未曾由我。
他以极为恭顺的姿势俯下身去,心中的侥幸和期望均化成泡影:“文玮糊涂,伤小姐名节,败纲常伦理,万死难辞其咎。祈请大人予我弥补之机,愿娶秦小姐为妻,举案齐眉,终生厮守,绝不纳妾。”
后面的记忆也是一片模糊。似乎丞相面色缓和了,秦小姐哭哭啼啼出来见了一面。秦府里早有人送上新的外衫,伺候他穿戴齐整。秦大人摆着一张黑脸留了他用饭,席间三番五次拿着女儿名节说事,话里话外逼着他早些娶秦亦娴。赵文玮一一应下,当日便定了日子,下月初九,宜嫁娶,双星并耀,赐福赐子。
他在书房里把这些事情细细想过一遍,知道自己中了计。但是,拒绝不得。不管秦亦娴愿意与否,他都得娶了她,负起责任来。
则寒……宁则寒……
宁则寒与他生活的点滴琐碎恰在此刻挤入脑海。他翻书时满足的笑,书架收拾不整齐时不满的皱眉,早起迷糊时慵懒的哈欠。赵文玮不由得惊讶自己为何对这些事情记得一清二楚。霎时恍如石破天惊——
动心了。
他找不出其他的理由掩饰自己的记忆。
恰如清晨露水润入花蕊,宁则寒不紧不慢走进他的心里。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驻足,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候牢牢占据心田,又在他最为迷茫最为无可奈何的时候让他发觉这份心思。哪怕早一天,他也会迫不及待倾诉给宁则寒。应允也好,拒绝也罢,宁则寒会给出一个答案,然后他们或是并肩期冀未来,或是保持现状。他垂下眼,瞧着青竹笔蘸墨晕染开的痕迹苦笑。
可惜了。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