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赋》沉燎

4、楔子（四）

　　众人百无聊赖，平南宴也食不知味，耳尖微动，窃那八方之事。邻座隐隐“玉树庭”三字入耳，以其为中心，方圆七尺皆静了静，应是也侧耳听去，不再闲谈。

　　平南宴抬手，茶盏送至唇边，略略斜眼，原是一素衫郎君，一棕衫士人对坐论起三年前的玉树盛会，其中一人竟是会上扬名。

　　天机阁与玉树庭乃是天曜王朝最闻名的两股势力，甚至有名扬天下的势头，却偏生无人知晓到底坐落在何处。只知天机阁测算天机，三年布一谶纬①，向来灵验，从无失算。却布无定所，作风倒颇似这冷演关奇谈。

　　譬如，三年前年便布在青阳府一小镇的深巷酒肆，提前三日方放出消息，引得那不起眼的小酒肆一夕之间几乎被挤垮，附近的客舍也一夜客满为患，远道不及来赴之人顿足叹息。今年却又在都城曜京最大的茶寮布谶，可谓行事诡秘。

　　而玉树庭则相传是玉氏二兄弟所建。这对兄弟也是奇人，自称腹无经纶却慧眼识才，能断天下才子，识玉树芝兰。

　　二人识鉴之名日盛。当时天曜王朝还是天景国，相国谢从散于奇谭茶寮与二人共饮，欲为其破格请宗正之职，二人推拒之，直言志在山水，无意樊笼。

　　不过，可能到底难抗朝廷威压。二人虽全身而退，但归去后不过一月，隐居之处起名玉树庭，二人每年赴曜京举办玉树盛会。

　　几国郎君，不论寒贵庶宦，皆可报名，考校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观其容止，鉴其谈吐，并排出名榜。传言二兄弟在盛会上有心赏的郎君，归去后便会描摹小像，挂于居处庭中。

　　据传有不服者前往考证，榜上有名者竟果皆惊才绝艳之辈，举止气度放眼难寻。玉树盛会一向公平公正，却不知怎的，三年前拟定一条新规，令报名者年岁皆不可过而立，令大器晚成者扼腕叹息。

　　玉树庭十年前便已声名鹊起，其所举才子多为朝廷录用所虑。

　　相传，曾有权贵寻到二兄弟，行利诱威逼之事，令排其子弟之名，却不过三日，罪状成册，呈于龙案，根深叶茂的家族便被连根拔起，传为奇谈。众人皆以为二人之力必不能达，当是背靠朝廷，抑或是谢相暗中相助。自此，玉树庭便与天机阁同列为不可招惹的存在。

　　这二人谈论玉树庭便自然论及公子②无双——天曜四公子之首。因着激动，声音竟不自主地拔高。

　　七尺外围的茗客闻声望去，也见怪不怪。这公子无双可算得上是文人心中的圣贤，一生追求的至顶了，没有哪个文人提之不意动的。

　　公子无双仕途可谓青云直上，比扶桑大道还要康庄光明几分。官拜侍中加太子太傅，深受帝宠。去年却思蜀中蜜糖③，辞官而去，端得十分潇洒。门第近乎寒素，却进能居庙堂之高，摘星揽月之时，又退能隐江湖之远，天下文人莫不叹服。

　　或许正是这一进一退得尽文人之心，天曜四公子中独独这公子无双名传天下，可谓天曜传奇。

　　昔日公子无双因玉树庭而声名起，今日玉树庭因公子无双而声名愈隆。二者也是牵扯颇深。

　　须知，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

　　据传，某年某月某日夜，风雨大作，玉氏二兄弟机缘巧合下与公子同舟避雨，一时惊为天人，促膝把酒，夜谈至曙，离别时长叹：“一见无双误终身，不见无双终生误。”并描出小像，挂于庭中第一树，至今未摘下。

　　于是这无双郎君自十五岁名登玉树庭第一郎君便至今未挪动过位置。一日，狂风大作，小像流出，一时间郎君无双成为无数女郎的春闺梦里人，一时风头更胜昔时潘安卫阶，女郎幼妪皆爱称“无双郎”。

　　只是如今这“第一玉树”却已消失近一月，也不知去往何处。因相传无双郎君与新后交情甚笃，众人皆疑无双与新后实乃青梅竹马，心存爱慕，帝后大婚，郎君摧藏心肝，遁世隐居去了，更有言传无双郎君已遁入空门，断尽红尘。

　　众人正唏嘘间，冷演关已再度现身，青衫如许，手上多了一支绘阴阳双鱼的木管，搁盏的清脆之声次第响起，众人知今日的重头戏总算等到了，皆坐直了身。

　　注解①：所谓的“谶纬”，其实是“谶”与“纬”的合称。
　　“谶”是秦汉间的巫师、方士编造的预言吉凶的隐语、预言作为上天的启示，向人们昭示未来的吉凶祸福、治乱兴衰。谶有谶言、图谶等形式，如“亡秦者胡也”即为秦代的一句谶言。
　　“纬”即纬书，是汉代儒生假托古代圣人制造的依附于“经”的各种著作。东汉时流传的“七纬”有《易纬》、《书纬》、《诗纬》、《礼纬》、《乐纬》、《孝经纬》和《春秋纬》，皆以迷信方术、预言附会儒家经典 。谶大概起源于先秦时期，《左传》中就有一些谶语的记载。纬则较为晚出，通常认为出现在西汉。后来谶、纬逐渐合流。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谶者诡为隐语，预决吉凶”；“纬者经之支流，衍及旁义”。谶与纬作为神学预言，在实质上没有多大区别，但就产生的先后说，则谶先于纬。汉以前在燕齐一带的方士中就造有“谶语”。秦始皇时，方士卢生入海求仙，带回《图录》一书，中有“亡秦者胡也”的谶语。《史记》中也载有《秦谶》。汉武帝以后，独尊儒术，经学地位提高，产生了依傍、比附经义的纬书。纬以配经，故称“经纬”；谶以附经，称为“经谶”；谶纬往往有图，故又叫“图谶”、“图录”、“图纬”；以其有符验，又叫“符谶”；以其是神灵的书，又叫“灵篇”。

　　注解②：魏晋时多称男子为郎或郎君，但公子的称谓依然存留。

　　注解③：虽然蜀人擅调麻辣，却不代表咱只有麻辣！虽然“尚滋味”，“好辛香”是川菜的特色。但是在明末辣椒传入中国之前，四川人民是用茱萸为菜色增辛的，并且这东西并不是当地最常用调料。
　　魏文帝曹丕的《与朝臣诏》：“新城孟太守道，蜀睹豚鸡骛味皆淡，故蜀人作食，喜着饴蜜。” 意思是说四川人嫌鸡和猪的味道太寡淡，在烹制这些食材的时候，喜欢用糖和蜂蜜调味。左思在《蜀都赋》当中·记载：“蜜防郁毓被其阜”，夸赞蜀地漫山遍野都是采蜜的蜂箱.
　　（另外东坡是四川人，沉燎私以为居士嗜甜是骨子里带来的基因。）

作者有话说

　　玉树庭的识鉴这一功能参考《世说新语》识鉴篇。玉氏二兄弟有历史原型，但是沉燎忘了是在哪本书上看到了，翻遍了《世说新语》也没找到。只记得当时兄弟最后因为意见不一致闹掰了。希望有看过的读者能够告知，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