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楔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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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小郎君推开两扇已被雨泼得油黑的门，这已是今日的第二次破例了。
他接过伙计递与的伞，走进几步。只见那车门设在后边，帷幔垂遮，挡去了外界窥探的视线。
他一时拿捏不定车内人身份，正犹疑间，两头青牛齐齐低哞，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自帷中探出，一白花花的物什自眼前一晃，直直砸进怀中。
他一时手忙脚乱，捧起一看竟是一锭银，放到牙下一咬，心下一喜，忙朝车内上揖①：“谢使君赏！仆省得。”言罢四下一瞟方若无其事地揣进怀里，退回门内，却虚虚掩住，以便凉棚那边的声儿更好传出。
在这曜京最负盛名的荼寮做荼童，自然是格外耳聪目明。方才不过惊鸿一瞥，他却分明瞧见了那大手手腕上镣铐箍出的瘀痕。
不过，他隔着葛衣摸了摸，硬硬的坠在里头，于是轻轻一笑，怪事儿多了去了，捧着银钱谁还没个忘性？何况战火方休，时下圣启五铢钱比废铜烂铁还值当不了多少，真金白银这么些年他便只瞧见过两回。这银锭稀罕着。
平南晏侧耳听冷演关戏说月前皇城飞盗一案，正到要紧处，见小郎君回来，便招手唤他近前：“我三年未归京，今日棚下那人怎瞧着面生得紧？分明双目有神，底下人却叫他‘冷瞎子’？”
小郎君笑道：“还道郎君无所不晓，竟不知这冷演关么？”
“冷演关？”平南晏眉峰一蹙。
“这冷郎君是游走说玄②的落魄士人，应是吴地人士，居无定所。且不爱清谈，好说时事。此郎君……”他低声娓娓而道，似上等丝绸里裹了一颗化开的蜜糖，又徐徐铺开，铺至一半却就此打住。
只因那桃笙上跪坐的青衫郎君右腿一蹬，酣畅斜躺，衫子半挂，赤膊露股，抱着锡壶眉飞色舞，唾星四溅，一时口绽惊雷。
“……子时已至，诸位皆知今日乃帝后昏仪，盛世空前。竟破不贺不乐之礼③，且八佾随车。须知，昔日天子方可八佾舞于庭，今新后八八六十四侍陪乘，更备大驾卤薄，足以见昏仪之盛，荣恩之极。可在座诸君孰晓纵新后风光无限，梧州秦氏仍居金陵沈氏之下，新后的阿耶④还困于府州之小？”
言至此，他从袖中摸出柄玄玉麈尾甩了甩，却仰头罐下一口酒。冷红的酒液漏出些许，浸湿了浓绿的衫子，贴在那寒白的胸膛上，肌理分明，甚是冷魅。
“何意？何意？”
“快快道来，卖甚么关子！”
“……”
在座之人无不为今日的帝阙繁华缭花了眼，迷乱了心，此时还似梦游仙台一般。乍闻似乎还有何辛秘之事，一时俱被吊起了性子，撸起袖管，连声催促。
“呵呵，这秦府可不简单……”冷演关悠悠撸了撸麈尾，将醒木一拍，轻笑道。半眯的桃花眼里掠过幽暗不明的光彩。
“冷郎君！”正待秘事揭晓之时，却有一人自马厩翻身入内，高声疾呼，众人纷纷望去，只见来人玄衣半湿，一道殷红的血线自袖口处滑落。
冷演关觑他一眼，兀自继续。
“冷郎君！”来人叫苦不迭，握着小臂快步至前，疾声呼道，见冷演观仍是视若无睹，面上青白交替，气叹一声，欺近前低声快语道：“夜留行的人趁我等不备，劫走了文牒，又引来武侯卫，现下正纠缠不清，还请郎君相助。”
冷演关勾了勾唇，斜他一眼：“今夜一过，谶纬便是公诸四海，这夜留行端得无事，同你们玩什么？”
他抄手冷笑，桃花眼里似是盈了团寮前竹灯幽魅的光影，慢吞吞低声道，“再说……官家不是特驰了今日的宵禁么，你们准备文牒作什么呢？”
“原本是震南走这一趟，却不慎踵部中箭，临时交予我……为何备了文牒我等亦是不知，”震西恍然一瞬，继而面如金纸。咬咬牙，长揖道：“吉时迫近，还请郎君相助！”
“啧啧，你们天机阁的人也太不济了些，个个养得弱不能捉鸡。”冷演关将酒壶往后一抛，咣当一声，虽滴溜溜转了转，却是端端正正立回了案上，“走罢！”他广袖一挥。
震西本就心急如焚，又负了伤，再受这利嘴一通冷嘲热讽，此刻头昏脑涨，仿佛连一些事情都忘了许多，已是暇计较他口无遮拦，忙不迭引他离去。
“诸位且容冷某一盏茶，”冷演关背朝众人扬扬手，高声道，数息间便提着震西隐入夜色。
众人会心一笑，怕也只有这冷演关敢与天机阁的人这般横眉冷对，心下也是好奇夜留行无故招惹天机阁所为何事。
平南宴皱眉，下意识偏头看向茶小郎君，小郎君见状，知他心中疑惑，却是笑而不语，平和温婉地续上一盏清荼。
注解①：上揖，也称天揖，拱手前伸而稍上举。
注解②：严格来说，这一形式是沉燎根据评书（也叫评词）结合“清谈”说玄杜撰的。
评书流行于华北、东北、西北一带。在江南则称评话。它历史悠久，早在春秋时代就有人说书。战国时，诸子百家游说诸侯，经常旁征博引，用故事做比喻，后来形成许多脍炙人口的成语，像“怒发冲冠”、“刻舟求剑”、“滥竽充数”等，实际上这就是早期的评书。
在北京流行的评书，相传是明末清初江南说书艺人柳敬亭来北京时传下来的。也有人说是清代北京鼓曲艺人王鸿兴去江南献艺时，拜柳敬亭为师，回京后改说评书，并于雍正十三年在掌仪司立案授徒。
所以这里沉燎写的类似评词的形式个人认为于历史而言难以考证，只是形式与明清时正式兴盛的评书有所不同，沉燎个人喜好，将其写成了应该符合魏晋风度的有些疏狂的非正式闲谈。
另外，沉燎笔下的奇谭茶寮别新立异，重讲书茶，上午不开书，茶客们散发（散五石散的药力道运动）、早点毕后，到茶寮来吃一碗茶羹或是刚煮好的茗汁，既净口又开胃，然后开始谈玄论道，或是聊些闲碎。时至中午，有些茶客归家进午膳，午憩后有些闲散之人便又陆续回到茶寮，坐等听评词。茶寮若讲书茶，规矩便是开书不卖清茶，也就是说除了茶钱还要交书钱。晚上六七点钟散书，茶客们归去。
注解③：由于对《诗经·关睢》是否为“结婚乐曲”、“贺婚歌”的意见分歧，引起了对古代结婚贺不贺、用不用乐的讨论。否定论者认为古代结婚既不可唱赞辞热烈祝贺，更不可能奏乐(程迅:《关睢》不是结婚乐曲或贺婚歌》，见《中国古典文学研究论丛》第一辑)。主要根据是《礼记》的两段话《礼记 郊特牲》“婚礼不贺，人之序也”、
“婚礼不用乐，幽阴之义也”；《礼记。曾子问》“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姿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
用《礼记》的话作为主论的根据，那是上了儒者的当。上引《礼记》两段话是儒者的一种“不应该如何如何”的宣传与号召，而不是当时社会婚俗的实际记录；婚礼的贺与不贺、用不用乐系相对待而言;当时社会上如果根本不存在祝贺、用乐的风俗，哪儿来不贺、不用乐的观念，又何苦费此笔墨作番礼仪上的规定所以《礼记》的话不仅
不能作为古代婚礼不贺、不用乐的根据，反倒是古代婚礼祝贺和举乐的绝好证明。
——《“古代婚礼不贺、不用乐”辨》涂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楔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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