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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

  •   各坊市自是花灯吐艳,酒肉飘香。兰麝熏翠袂,行令推盏杯。

      长乐坊内,灯影鼓乐难及处的一条深巷里,一间茶寮却默默悬出了两盏青纱竹灯。伫在一旁的招幡幽幽映得半亮,“奇谭荼①寮”四个遒劲活泼的大字跃然其上。

      太史局算定近日皆晴,此时却冷不防石破天惊一场冷雨洒下,密密如织。

      正是伏天里,却不知自何处钻来一股刺骨凉风,织雨成幕,将那两盏青纱灯扰在里头,裹挟着飘来忽去,晃碎了碧森森一地冷烛,犹带着雨洗青竹的凉意,泻在青石阶上。静碧流朱,诡谲潋滟。

      茶寮背水面山,背的是那护城河,面的正是那东山。

      如若此时有人自那逍遥快活林,迷登游仙境里抽出一分清明,不定能瞧见那东山半腰的巨石上一点黢黑。

      一只山魈②投下黑魆魆一抹暗影罩在巨石上,人间盛景尽收眼底——庞大的曜微城正如一旁那千根万系钻入石底的巨树,一木千枝,碧莹莹一片萤火栖息,明明灭灭。

      灯火阑珊处,一点雪青倏然凝出,色如柳絮,山魈僵凝的双目缓缓移去,瞳孔瞬息缩成一条竖线。

      原是一青衫郎君,负一柄玄面骨伞,执一把锡壶,不知从何处走出,喝着酒慢慢踱至西市口一段无人的篱墙下,伞头“笃笃”敲了敲墙角下的第四块石砖。

      只见那块砖向上顶了顶,“咔哒”一声移开,两根骨瘦如柴的手指黏哒哒扣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尨眉白鬓,毛发稀疏的精瘦老叟便从狭窄的缝里挤了出来,撩开额前黏湿的几缕卷发,苛苛笑道:“敢问郎君驱使还是斗法?”

      张口间,一股阴冷腐烂的气味弥散而开。

      老叟说着,枯竹般的细长手臂便向下捞去,拎出三只黑陶瓦罐摆在盘坐的身前,其中一只磕哒磕哒摇晃着,极不安分。干枯的手掌一巴掌按了上去,如生了野草的大石镇在井口。

      “嘿嘿,前几日被退回来的,怨气不免大了一点,见笑,”老叟的两颗门牙嗖嗖漏风。

      青衫郎君饮了口酒,伞头敲了敲第二只朱红封条的瓦罐。

      “诶!郎君好眼光!这可是……”话未说完,那青衫郎君却抬首,皱了皱眉,双目中一层薄雾般浅浅的青翳隐入瞳孔,转身离去。

      “这……莫名其妙……”老叟摸了把几近于秃的头顶,嘟囔两句,缩回了地缝,扣过石砖重新盖上,却似失忆般将三只黑陶瓦罐遗留在原处。

      离去的郎君丰润的唇边扬起一抹诡秘的笑意。

      山魈那紫赭的长面上也僵硬地咧出一个相似的笑,便猛然转背,跳回林间。

      青衫郎君并未撑伞,披风戴雨行至奇谭茶寮门前,却似背后长了千里眼一般,蓦然回首,面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伸手叩了叩门,两扇桐油小门正中眯出一条缝,随后半开。

      一灰衫小茶童自门后探身,面上傅粉,白如骨磨,在灯下度了一层青黛。唇间一点脂,赤如鸽血,正与青烛色反,更鲜明几分。睑下渲了前朝盛行的霞妆,烂如落桃腐红。腰间栓一条猩桃红汗巾子,一对鸳鸯高高翘起的尾尖半露,恰恰掩去了一抹乌金。

      “原是冷郎君,”茶童面上一喜,柔声道。因粉质略劣,簌簌落下几许,和着欢宜花香,浮在风里飘远了。

      冷演关看他两眼,茶童悻悻一笑,将汗巾子往里掖了掖,侧身,露出一线不逊于灯市的另番热闹,迎他入内。

      只见过厅里一溜儿茶席满满当当,二楼雅座一改平日冷清寥落,依稀可闻觥筹交错之声,见衣袂飘摇之影。后院高搭着凉棚,前堂后院通连,自门前极目可见。棚下正中起了架小竹台,上置一方桃笙③,一张隐膝几,几上搁一尺醒木,一柄破折扇。

      方入大门,铿锵变奏之声入耳,一不过垂髫之年的小娘子,傅徐妃半面妆,一身半旧的油青色窄袖衫裙,斜抱一把曲项琵琶,跪坐过厅中,正低眉信手,续续弹唱那《霸王卸甲》。

      小小年纪,歌喉清亮之余声线竟难得携了几分厚重,弦弦掩抑,一曲《霸王卸甲》倒真弹唱出了七分悲壮。

      小娘子面有哀戚,双目却无甚神采。一枣面纶巾的老汉立于其侧,见一众茗客听得尚算几分入耳,忙兜着衫儿,挨座儿讨赏钱。一抬眼见着冷演关,忙扎了兜,碰碰女儿的胳膊肘。

      那唱曲的小娘子顺从地收了声,由老汉牵着,跪回靠后院的一方草席上,抱着琵琶侧耳听那人木屐哒哒自身前过,缓步登台。

      方入正题,“吱呀——”一声,大门敞开,凉风裹着冷雨顺势通入。

      过厅的人斜过眼,只见一戴着斗笠的灰衫剑客,脚下一两④草屐⑤,手提一把玄铁重剑,枪挑行李,推门而入。众人心里皆有些不快,一更后入寮需叩问,虽今时不同往日,可此人怎的不识规矩?

      茶小郎君一怔,迎他入了靠窗那唯一的闲座。众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兀自吃茶。

      不多时,小郎君已端了碗热腾腾的茶羹并一盏清茗汁⑥与他,那人摘了斗笠扔在一旁,露出剑眉星目,刚中带煞的一张脸来。方灌了一口汤,便见那小郎君已欺身过来,婉转一笑,抽出腰间的汗巾子,稣手叠整奉与他:“郎君奔波忙苦,汗珠子还挂在面上。”

      平南晏不动声色地接过,只见两只鸳鸯游在桃色纱波里,依依偎偎,缠绵悱恻,浴在昏黄的烛影里,欲诉还休。

      带茧的指腹不经意自那鸳尾摩挲而过,却抖开来翻手搁在解置案角的玄麟宝剑上,饮了一口茗汁:“数年未见,你还操这行当。”

      小郎君正拈过他的袖子,拧出雨水。

      说话间一阵风儿乍起,穿窗而过,将那摊开的桃色春水吹皱一团,乱了鸳鸯相戏,撩拨两处心思。

      “郎君说笑了,”小郎君拧罢丢开手,也不在意,见他似无意便拈起那抹桃红顺手抄回腰间,仍是笑容婉转。“数年未见,郎君丰姿依旧,可岁月磨人,郎君心里沧海桑田与否旁人亦是不知。”

      平南晏不置可否,向他腰间瞥去一眼,“此次出行,我不慎流落西北高处。”小郎君笑容一僵。

      “所以将你那东西收了,偌大的曜京,不只我一人去过西北。”

      小郎君沉默片刻,又是一笑,从汗巾子底下摸出浑身乌金的金刚杵⑦轻轻放在案上。“如此一说,我倒是怕了,想来不如存在郎君处,最为可靠。”

      平南晏剑眉一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偏头看向窗外,却是目光微凝,只见那菩提树下不知何时歇了一架牛车⑧。

      车舆竟是那小叶紫檀做成,深青忍冬纹帷幔,沉香木车盖,四周垂缀丝穗,雨线淅淅沥沥从四周滑下,木色也润得油黑。轭上悬了两个琉璃銮铃。银收朱革輶⑨,玉杂九繁缨,套两头青牛,扳角玄青,双眸幌亮,皮青似靛,筋健格硕。一观便知不是凡品,却不见车夫。

      小郎君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暗自纳罕,这奇谭荼寮前不罢车驾是历来的规矩,马厩也尚可一挤,此人如何专将车驾歇到门口儿来,也不见车夫。待辨出那青油纁通幰⑩又是心中一骇,眨眨眼,又见并非白铜饰,也无朱丝络网,并非一品乘驾。但能在曜微城行车,不论哪一种都是得罪不起的。

      “郎君容我片刻,”他柔身一揖。平南晏没有说话,兀自吃着茶羹。

      小郎君笑笑,抽身退去。

      注解①:我国唐以前无“茶”字,皆作“荼”字。直到唐代“荼”字才省作茶。(当然,这种说法目前学界还存在争议,沉燎个人偏向唐前无“茶”说。)

      注解②:《山海经·海内经卷》:“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脣蔽其面,因即逃也。”山魈是也。

      注解③:桃笙,桃枝竹编的竹席。《文选·左思》:“桃笙象簟”。刘逵注:“桃笙,桃枝簟也,吴人谓簟为笙。”

      注解④:唐以前天然成双的东西,修饰不用“双”,而用“两”。(读来有些拗口,请原谅一个喜欢文字学和“考据”的孩子的强迫症吧。)

      注解⑤:魏晋南北朝那段时间是小冰期。当时南方流行穿屐,北方穿靴。南北朝时南方的屐才流行至北方。又有木屐,草屐之分。穿草屐多为庶民。谢安、王徽之、王献之、谢灵运、王履都有穿屐的纪录。

      注解⑥:魏晋时茶水与食物尚未完全分离,所以一般是茶粥,茶羹。真正的清茶水就是茗汁。
      而最初饮茶之时,饮茶器与饮水器分得并不清,尤在特殊时候,如陶孟也为茶具。
      晋代卢貅在《四王起事》中记载晋惠帝从许昌逃难回洛阳时,侍从“持瓦盂承茶,夜暮上之,至尊饮以为佳”。后来专门化的茶具渐渐从食器中分化出来,首先出现了带托盘的青釉茶盏。青瓷茶盏有的与盏托配套使用,有的则连为一体。东汉已有一盘托四至六只耳盏,至东晋已出现一盏一托,南朝时成为当时风行的茶具。
      ——参考引用《中国饮食器具发展史》(张景明,王雁卿著)

      注解⑦:内容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还请诸位读者自行查阅!

      注解⑧:汉代乘坐马车,礼仪繁缛,这些令汉以后兴盛起来的士族阶层倍感拘束。于是他们逐渐将喜好转向牛车。牛车行走缓慢而平稳,车厢宽敞高大。
      所以自魏晋以后,牛车逐渐得到了“土豪”们的青睐,乘坐牛车不仅不再是低贱之事,反而成为一种贵族间的时尚新潮流。特别是东晋南渡以后牛多马少,这也成为牛车兴盛的原因之一。
      乘牛车也和乘马车一样,有上下等级之分。北朝使用牛车之盛,比两晋有过之而无不及。北朝如此,南朝也毫不逊色。正是由于士族门阀们追求舒适,沉沦于享受,各种高级牛车便急速发展起来,以致行驶速度较快的汉代马车完全绝迹。甚至满朝上下,士大夫们皆“无乘马者”。谁要骑马或乘马车,还会遭人弹劾。

      注解⑨:革you是沉燎在查博物馆现存马具资料时找到的专业术语,这个字应该是古今字,字库没有,沉燎还没有查到今字,请诸位耐心等待。

      注解⑩:牛车兴盛之风,直至隋唐五代也未有变化。《新唐书·车服志》曰:“一品乘白铜饰犊车,青油纁,朱里通幰,朱丝络网。二品以下云油纁、络网。四品有青偏幰。”
      当时统治者乘坐的高等牛车主要有“通幰牛车”和“偏幰牛车”两种。
      “偏幰”,即牛车的帷幔只遮住车的前半部。通幰牛车形象最早见于甘肃嘉峪关晋墓壁画中。该车双辕双轮,车厢形似太师椅,有卷席篷顶,上面覆盖一张大帷幔。这种通幰车装饰比较简朴,以后逐渐向豪华奢侈发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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