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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故知 天冷下 ...


  •   天冷下来了,交了取暖费后,“母义孤儿院”账面上的钱,已所剩无几了。江深和醒梅背着对方各自卖了一次血,把钱交给了薛惠。

      江深和醒梅并不知道,薛惠和巧捷已在暗地里卖了两次血了,钱也都入在了“母义孤儿院”的账上。

      巧捷的表现,比江深预想的,好得多。她不但勤分肯干,任劳任怨,性情和脾气也大有改变。这让江深很高兴。特别是,发不下工资的事,一直是悬在江深心头上的一块石头,时时让他放心不下。

      一段时间下来,巧捷不但从不提工资的事,而且还主动说服父母,开着手扶拖拉机,从家里运来一些白面、大白菜和萝卜,帮助母义孤儿院解决困难。巧捷用自己的行动,打消了江深的顾虑,也让醒梅甚为感动。

      有了巧捷的帮忙,薛惠和醒梅肩上的担子也轻松了不少。特别是薛惠,有了同龄人,就有了伴儿,每天和巧捷快快活活地一起工作,一起跳舞唱歌,给她们自己的生活增添了欢乐,也给母义孤儿院增添了生机盎然的气氛。

      钱,虽然十分紧张,但是“母义孤儿院”在江深、醒梅、薛惠和巧捷的共同努力下,孤儿们的生活水平丝毫没有降低。只是他们几人,几个月来,没有舍得吃丁点儿鱼和肉;素菜也很单调,每顿不是白菜就是萝卜。每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特别是巧捷。

      夜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江深和醒梅早早起来,准备清扫“母义孤儿院”门口的雪,推开大门,见门外台阶下的雪地里,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手扯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的手,一老一少站在雪地里,冻得浑身上下直打哆嗦。

      老汉见江深和醒梅开门出来了,连忙笑脸相迎,靠前一步,神色有点紧张,话语也不连贯:“江深,不;江校长,不;现在应称江院长才是。”然后,又神色拘谨地望着醒梅,十分恭敬地连声说道:“夫人好!夫人好!老朽,今天给您们夫妇添麻烦来了,添麻烦来了。”

      江深和醒梅,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都是一脸的惊讶。

      听声音,看面孔,似熟,非熟。江深判断,面前的老汉,应该是自己以前曾经打过交道的人,甚至是老熟人。可是,江深用了一番脑,却就是想不起来,眼前的老汉究竟是谁。于是,江深便张口,试探着问道:“您老人家,好像是……”

      “哎呀呀,哎呀呀,多年不见,头上的毛不多了,也都白了,脸上皱纹却多了,没人样啦,难怪您认不出来啊!我是,我是,我是许家啊!你想想,我是咱们一起教学时的那个许家啊!”老汉慌忙忙地自我介绍道。

      “哎呀呀,您是许家,许书记啊!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冷。怎么不选个好天来呀?”江深赶忙丢下手中的扫帚,一边说着,一边跑下台阶去,双手扯起许家的手,就往屋里拽。

      “哎呀,别这样,别这样,真不好意思。”许家一脸愧疚地边说边推辞。

      “老同事,几十年了,难得一见,怎么不好意思呢?这可不是你许书记的性格啊?既然到我这里来了,你就别见外,尽管敲门就是了,干嘛像个生人似的站在门外?走,快进去。”江深说着又往屋里拽许家。

      “江深,江院长,事到如今,你海量胸怀,不计前嫌,肯认我许家,就已经感恩不尽啦。当初,整团,你和舒妮。唉,一言难尽啊!我还有什么脸面进你屋啊?想来惭愧得要命啊!唉,悔不当初!”许家声音沙哑地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也不能都怪你。我那时也年轻气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走,进屋暖和。”江深说着又往屋里拽许家。

      “我说的是实话,是心里话。我的错就是我的错。我的头脑还清醒,心里还明白。我这几年,经常回忆过去的事情,后悔莫及啊!所以,说什么,我也没脸进你的屋了。”许家说着,依然执拗不肯跟江深进屋。

      “许书记,你这是哪里话啊?不是说好了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那时我们都年轻气盛,错不能归咎一方。平日里,咱们都忙,老同事也难得一见;今天来了,求之不得,怎么能不进屋里坐坐呢?走,走,走啊?冻坏了孩子,咋办啊?”江深说着又扯了一把许家。

      许家并未挪步,而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到了雪地上,声泪俱下:“江院长,如果还念旧情,你就收下我的孙子吧。他叫许丁,我就不进去啦。”

      “哎,你这是……”江深惊讶不已。

      “江院长,你还记的吧?前几年,咱这儿发生的那桩走私案?枪毙的那几个里头,就有我的儿子啊。我,我不是说我儿子没有罪,也不是说我儿子不该抓,不该杀;可是,真正该抓的并没有抓,真正该杀的却没有杀啊!不该死的死了,就那么白白地死了。该死的却活得好好的,仍然有头有脸,体体面面!

      不该死的,家破人亡,穷困潦倒,妻离子散;该死的却逍遥法外,妻妾成群,腰缠万贯,发大财了。你说,这道德,这良心,这正义、这公平、这法律,都到哪儿去了啊?我儿媳妇,生下,我这个没好命的孙子,才刚满月,就狠心地,把孩子撂给了我和老伴儿。她,她却跟着野男人跑了,从此没了音信。

      我和老伴儿,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孙子拉扯着,好不容易养活得能爬能走了,去年老伴儿心脏病突发,死了。剩下,剩下我们爷孙俩儿,难啊,难啊,难啊……我上个月,得了一场大病,也差点儿,就撂下小孙子去了阎王爷那儿,我知道,我也没有大活头了。其实,我死了,也没什么,只是放不下我这小孙子许丁儿。今天,我厚着脸皮,带着小孙子来见您和夫人。望您,大人不见小人怪,敞开胸怀,抛弃前嫌,行行好,看在咱俩以前曾经共过事的份上,收下丁丁吧。我,我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许家痛哭失声。

      许家说的那桩走私案,江深不但早有耳闻,而且还与所有听到内情的人一样,感到触目惊心。

      那是一桩典型的政商勾结,打着改革开放,造福一方人民的旗号,实则是公饱私囊,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武装走私。犯事后,听说枪毙和坐牢的,都是些没有社会背景和靠山的。

      负主要责任的行政官员,都逃之夭夭,并没有得到法律的应有惩罚,躲过风声之后,个个弃政从商,腰缠万贯,大发横财。几个财大气粗的老板,偃旗息鼓,躲过了风声之后,买卖,依然做得风生水起,财源滚滚。他们豪车代步,美女相随,保镖围拢,大腹便便,风光无限。

      与之相反,那些没有逃过法律严惩的罪犯,家属穷困潦倒,脸面有罪无光,个个心存不平,骂爹骂娘,怨声载道。

      疯传民间,并且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认可和同情的是:那位没有背景的商业局长,据说是做了替罪羊。他是个独生子,农民的儿子,老母亲在地级市法院的台阶下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为儿子跪出一条生路。

      传说这桩走私案,还惊动了上面,之所以有这么个处理结果,是上面的一位大领导的子女,最终插手说了话。至于,为什么能让金口为那些权贵们说话开脱,背后起作用的,自然是“钱”。权大于法,钱高于权,权钱合力,自然,就远远胜过了一位老母亲的双膝跪地了。

      这么高层的权钱交易,话题是很敏感的。所以,议论都是在背地里的,愤怒也是在暗地里的。骂爹骂娘,也只能是在心里,或是背地里的。阳光下,广众前,识时务者,无一不闭口默言的,以免祸从口出,惹出麻烦,引火烧身。

      江深听到这些疯传的消息时,也曾感到心中一阵愤懑,不过,事不关己,不久就把这些疯传的消息忘了。

      近些日子,让江深高兴和欣慰的是:他已从媒体上,了解到了一些中央关于反腐倡廉的政策和□□打“老虎”、拍“苍蝇”的案例。他感觉到了正能量的强大威力和势不可挡,因而也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天经地义的道理—“在人民当家做主的法治国家里,谁玩权大于法,玩钱高于权,玩权钱交易,终究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只是,中央反腐除魔的利剑,究竟能举多高、多久,利剑会不会驾到那么高层的硕鼠的脖子上,他还想不清楚。尽管他现在已有所耳闻,中央这次反腐的决心是空前的,力度也是近几十年来所罕见的,但此时此地他没有兴致,也没有心思与许家谈论这些事情。何况,两人并不情投意合,又多少年没有一起共事,话就难以投机了。

      “这……”江深为难地蹙起了双眉。他知道:眼下,“母义孤儿院”,缺钱,缺吃,又缺人手,处境十分艰难,几乎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了。可是,他看看老泪纵横的许家,又看看许家年幼的孙子许丁,怜悯之心,使他下不了决心拒绝,一时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许家见状,赶紧扯了把孙子说:“丁丁,快给奶奶跪下!”

      丁丁听话地跪到了雪地上。

      “快给奶奶磕头啊!我的傻孩子啊。”许家说着抬起手来,打了孙子一巴掌。

      “奶奶!奶奶!奶奶……”许丁跪在雪地上边哭边喊。

      醒梅见状,赶紧丢掉手中扫雪的工具,急忙跑下了台阶,弯下腰去,把丁丁抱进了怀里。她两眼含泪,疼怜地抱着许丁,一边哄着,一边抬步往“母义孤儿院”的台阶上走。

      江深见状,也没阻拦醒梅,再次伸出双手,扶许家站了起来。

      许家感激地对江深千恩万谢之后,泪流满面地转身走了。

      “爷爷—”许丁回头哭着喊了一声。

      许家没有回头,手抹着眼泪,一步一拐地往风雪深处走去。

      旋风搅起漫天的飞雪,淹没了许家的身影。

      站在雪雾里的江深,忽然想起了舒妮,心里一阵难过,赶紧弯腰拾起扫帚,狠劲地扫着母义孤儿院门前的积雪。他想用劳动来缓解心中的思念,歉疚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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