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别》琛草

83、追随

　　后勤主任走后，江深的心情越发沉甸甸的。三爷捎来的红包，后勤主任捎来的那个鼓囊囊的信封，还有老师们的联名信，都静静地躺在写字台上；可是，在江深眼里，那仿佛是一颗颗跳动着的心，似乎能看到里面流淌着的热血。

　　他郑重地一一捧在手里，掂量着，沉思者，良久，才把老师们的联名信放进了抽屉里，然后拿起那个红包和那个鼓囊囊的信封，交给醒梅说：“让薛惠记在账上，你和她计划着用吧。”

　　“嗯。”醒梅从江深手里接过红包和信封，开门出去了。

　　江深身心疲惫地坐回到老板椅子上，双眼瞅着紫色的写字台发了一会呆，然后又抬头望向窗外，本想静一静，心情却难以平静: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自己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凝聚着自己和醒梅汗水与心血的四间大红瓦房卖了，那个盛满了他和醒梅美好憧憬和温馨的家没了，美丽贤惠的醒梅跟着他背井离乡吃苦操心，聪明帅气的儿子在大学里也不得不节衣缩食减少费用，学校里那个团结奋进的领导班子也散伙了，还有那些热心肠的老师们不知现在心情如何？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可争辩地告诉他—是源于他的一个盲目的，甚至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从而才酿成了这样一个个无可挽回的苦果。对家庭，对醒梅，对儿子，对学校，对同事，他都难辞其咎。

　　窗外，阳光明媚。窗里，江深心里却是一片灰暗。他原想坐下来养养神静静心，想到这儿，再也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只有设身处地干活儿，只有一心一意地把母义孤儿院管好，只有让醒梅和薛惠身心轻松起来，才能使自己负罪的心得到一点安慰。他站起身，离开老板椅子，推门走出了办公室，大步流星来到工具室，拿起拖把出来抹地，抹完地又抹窗和门，累得大汗淋漓，薛惠和醒梅几次劝，他也不肯休息，仿佛与谁做怨似的，一直忙活到晚上。吃了晚饭，洗了澡，检查了一遍母义孤儿院的安全，然后就去睡觉。这一夜，他睡得很深，很香甜。

　　早晨刚醒来，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江深麻利地穿好衣服，开门出来，见薛惠陪伴着学校一位年轻的女教师站在办公室的门外。

　　“校长！”没等江深张嘴，年轻的女教师就快活活地抢先开了口。

　　“巧捷，你怎么来了？”江深惊讶地问。

　　“来上班啊？在大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要不是这位姑娘起得早，发现了我，开门把我接进来，我现在仍然在门外站着呢！”巧捷故意用埋怨的口吻说，然后再瞪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江深，等候回音。

　　“上班？”江深一头雾水地问。

　　“是啊，我是教师不是厨师，所以不应该跟着事务长干，应该跟着校长干才是。”巧捷换成一脸笑意说。

　　“这怎么可以？”江深严肃地说。

　　“怎么不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巧捷执拗地说。

　　“在这儿干，没有工资。”江深进一步说。

　　“这里的情况，后勤主任电话里都和我说了，我不是望着工资来的，尽义务还不行吗？有个伟大的母亲曾经说过，‘不要为善事求回报。’校长，您就答应我吧！”巧捷一本正经地央求道。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江深望着巧捷反问道。

　　“您答应，我愿意，不要工资，尽义务，不就成了吗？我连夜乘飞机从上海赶来，您总不能再让我浪费一趟去上海的飞机票吧？”巧捷依然执拗。

　　“学校领导知道吗？”江深无可奈何，只好往深层里问了一句。

　　“我和魏鹏一起辞的职，已经一个多月了。”巧捷说。

　　“一个月前你们就辞职了？”江深惊讶地问。

　　“是啊。不是等您回去，一开学我们就辞职了，哪个庙里不养和尚？那个庵里不养尼姑？年轻轻的，何必在那里被阎王掐着活活憋死？”巧捷一脸怨气，忿忿地说。

　　“父母辛辛苦苦供你们读书，就是为了让你们能找一个安稳的、体面的工作，你们倒好，说撂挑子不干就不干了。也不想想？能对得起父母吗？”江深一脸怒气地批评道。

　　“父母开始不同意，后来，我把情况说了，他们就同意了，他们拗不过我。”巧捷一脸盛气凌人的样子说。

　　“唉，你们呐……”江深无可奈何地自语道。

　　“我妈说，辞职就辞职吧，打工也比被狼吃了好。”巧捷进一步说。

　　“狼？咱们学校那儿一马平川，怎么会有狼？”江深没听明白巧捷这句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话，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又是惊奇又是迷惑地瞪大眼睛问。

　　“我们？校长……”巧捷眼圈里涌出了泪水。

　　“我知道我有责任。”江深依然没明白巧捷的话，望着巧捷自责道。

　　“校长，魏鹏托我捎了一封信给您，看了，您就什么都知道了。”巧捷说着，从兜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江深。

　　“巧捷，我给你介绍一下，她叫薛惠，是母义孤儿院的副院长兼会计，你先跟她去和孩子们熟悉一下，具体工作等我看完了魏鹏的信，然后再说。”江深接过信对巧捷说。

　　“院长……”薛惠弄不明白，江深为什么突然给她加了一个副院长的头衔，想张嘴问，又觉得场合不对，不好说，所以叫了声院长，就顿住了。

　　“替我照顾好巧老师，去吧。”江深明白薛惠的心思，赶紧接过话把儿说。

　　“好的。巧老师，欢迎你！”薛惠说着，高兴地扯着巧捷的手一起走了。

　　江深回到办公室，见醒梅已经起来站在门里，便解释道：“是学校的一位年轻女教师，名叫巧捷，辞掉了学校的工作，要到母义孤儿院这里来上班。”

　　“我都听到了。你是怎么考虑的？”醒梅望着江深问。

　　“我还没有完全答应。你有什么想法？”江深望着醒梅问。

　　“母义孤儿院这正好少人，只是我对这位老师不了解。”醒梅思忖着说。

　　“人品不错。只是性急、脾气躁点儿。”江深介绍道。

　　“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尤其是母义孤儿院的工作。年轻人，性急，脾气躁点儿，合乎情理，不是问题。只是我担心她，不能在这里干长久。”醒梅沉思着说。

　　“我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因为在这干，我们不能按时发给她工资，这就很难留住人。”江深紧蹙双眉说。

　　“问题就在这儿。尽管人家答应尽义务，但不能永久尽义务。没有工资，就无法留住人心。留得住一时，不能说明一年；留得住一年，不能说明长久，只要你想到了就好。”醒梅说。

　　“愿意留就留，愿意走就走，咱们不给巧捷老师提过高的要求，也不给她设什么关卡。”江深说。

　　“巧捷老师不是薛惠。可以告诉巧捷老师，我们给她记着工资，和学校的老师一样，只是要等到我们有了钱才能发。”醒梅说。

　　“我也是这么想。考虑到以后工作方便，我今天特意当着巧捷的面称薛惠副院长，这样巧捷就会很自然地在薛惠的领导下工作，不会出现同级不分上下的矛盾，尤其是年轻人。薛惠还不知道我这样安排的目的，过后，我会找她个别谈。”江深说。

　　“想细致了就好。我们现在是大风里的一棵孤树，再有一点外力压来，就会折断的。所以，如果再出现什么差错，我们可就没有一点儿力量担当了。”醒梅担忧地说。

　　“我这有副校长魏鹏的一封信，咱俩看后再做决定吧。”江深说着就把信拆开了，和醒梅一起认真看起来—

　　“校长，您好！

　　首先，请您原谅，我不辞而别，并且等到现在才给您写信。

　　新校长，不懂教育，还十分霸道和任性。上级不准给学生考试排名次，他就让班主任，把学生的鞋，按考试名次的顺序排下来，拍照发到学生家长的手机上，惹出麻烦来了，就往我身上推。考虑到上下级的关系，我又年轻，也就忍了。

　　新校长眼里没有校委会这个领导班子，也不把副校长和教导主任的意见放在心上，我行我素，越发霸道，多次挑教导主任的刺儿。教导主任岁数大，自尊心又特别强。您也知道。他实在气不过，就和新校长吵了一架，然后就撂挑不干了。教导主任还写了一首小诗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渴望
　　多么渴望
　　天降骤雨
　　荡涤
　　肮脏污秽
　　还人间洁净

　　多么渴望
　　天令暴风
　　卷走
　　硕鼠恶魔
　　还人间晴明”

　　既漂亮，又上进的彩云，工作一直干在前头，是个多好的老师啊？可是，新校长来了，看上了她的姿色，不用她教学，把她调进了校长室，专门负责学校的接待工作，这也无可厚非。

　　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新校长不择手段，软硬兼施，逼迫彩云满足他的无理要求，彩云性情懦弱，推也推不开，走也走不了，就只好沦为新校长开心玩耍的工具，不久就怀孕流产了，在老师中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彩云自己也很痛苦。

　　彩云和巧捷很要好，把自己的痛苦和烦恼都告诉了巧捷，曾不止一次向巧捷表白，说她以后坚决不答应那个色狼的要求。可是，说是说，做是做，彩云抵挡不了新校长的威逼和诱惑，一次又一次地依然睡到了新校长的床上。

　　新校长得寸进尺，胃口越来越大，又瞅上了巧捷。但他没能如愿。巧捷的性格和脾气，不吃他那一套。他对巧捷百般刁难，这还不算，当他得知巧捷和我是姑表亲戚，对我的工作也鸡蛋里挑骨头，无事找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校长，您想，在这种情况下，我和巧捷还能在学校里干吗？就这样，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和巧捷只好选择了辞职。想起父母的艰辛，想起读的专业，想起踌躇满志登上讲台的那一刻，想起您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和精心培养，想起一起共事的其他领导和老师们，我和巧捷心里的痛苦滋味，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述的。离开校园的那一刻，我和巧捷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唉，进时欢喜，别时难

　　离开学校后，我和巧捷没敢到县城见您，不是不想您，其实有许多心里话想对您说，只是怕见到您，您一番话把我们的心说软了，把我们再劝回到学校去。

　　我和巧捷来到了上海，还想教学，但学校进不了，只好进了一家三资企业，收入还可以，老总很赏识我，把我调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做他的助理。巧捷由于水土不服，又嫌上海的气温高，想离开上海，正好后勤主任来了电话，了解到您的处境后，我就劝巧捷到县城找您，巧捷也是一门心思愿意跟您干。

　　校长，您千万保护好身体，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困难压到。母义孤儿院的困难是暂时的。我们相信您：一定有智慧克服困难，一定有能力渡过难关，一定能把母义孤儿院的工作管理的更好。

　　送巧捷去机场时，我赶写了这封信，托她捎给您，顺便带去一万块钱，以解燃眉之急。谢谢您对我的教诲和培养，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牢记在心；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给您丢脸。

　　祝您和大姨健康幸福！

　　再见！
　　此致

　　敬礼！
　　学生：魏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