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别》琛草

82、抉择 星期天

　　星期天，屋外阳光明媚。江深站在窗前，凝眸望着窗外，想着他的心事。

　　如果不来母义孤儿院，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也许正在环境优雅的校园里，一边散步，一边思考着学校未来的发展前景；或是正在家里和醒梅一起，一边开心地说笑逗乐，一边高兴地忙着家务；可是现在，环境和地位都变了，已是今非昔比了。

　　满腹的心事，满腹的惆怅，已使他精神远不如往常。尽管醒梅以她最大的抑制力，掩藏着内心的痛苦，装出轻松的表情；但是，江深心里非常清楚：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心里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无情地折磨着她。这也是江深心里最痛苦的，也是他精神不起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自己揽下的烦心事，自己解决；自己酿成的苦果，自己咽。扯上无辜的醒梅，让她跟着一起受累，一起操心，一起吃苦，这是江深最不愿意看到，也是他最难以接受的。

　　可是现在，不愿意看的也得看，而且时时都得看，没有办法克服眼前的困难就没有办法让醒梅轻松愉悦起来；不能接受也得接受，而且一天到晚都得接受，不能走出眼前的困境，就不可能让醒梅摆脱烦心和苦恼。

　　学校后勤主任来了，这是江深没想到的。他高兴地把后勤主任接到母义孤儿院的办公室里。

　　“你怎么有时间来啊？”江深又是欢喜又是惊奇地问。

　　“早就应该来了，只是脱不开身。”后勤主任笑着说。

　　“先喝杯白开水吧，一会儿就泡茶。”江深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送到后勤主任面前说。

　　“我的校长啊，你还有钱买茶吗？你这儿的情况我多少也听说了，没见到你的时候我半信半疑，见着你了，在你这儿一坐，一杯开水已经告诉我了。”后勤主任擦去额头上的汗说。

　　“困难是暂时的，传话有水分，别全信。”江深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校长，共事这么多年，你我彼此谁都了解，就别绕弯子了。”后勤主任摊开手说。

　　“哈哈”江深笑了笑，没言语。

　　“校长，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好，当初来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如果说了，打死我也不同意你来啊！你明明知道，学校要搬迁，开发区那儿经济发达，学校搬迁到那儿，谁都知道会有多风光，不但不愁钱，有钱人还会自动上门求，有钱有权有人求的校长，那是何等的体面，何等得荣耀啊？这么好的位置，你却拱手让给了人家，唉”后勤主任摇着头，叹了口粗气，一脸无奈，没了下文。

　　“新校长怎么样？”江深岔开话题问。

　　“魏鹏没能接你的班，他辞职走了，大概去了上海；教导主任也换人了，我回去也不干这个差事了，做个普通教师，老老实实教门课得了。”后勤主任一脸丧气地说。

　　“你们不应该这样，应该好好配合新校长的工作才是。”江深不高兴地劝道。

　　“配合？一朝天子一朝臣，旧朝老臣遇上了新主儿，配合得了吗？”后勤主任火刺刺地说。

　　“唉。”江深叹了口粗气没说什么。

　　“校长，工作干得好好的，你怎么……我真不好意思埋怨你。”后勤主任拍了下大腿，无可奈何地说。

　　“新校长是谁？”江深问。

　　“金矿矿长的儿子。听说你不干了，学校要搬迁到开发区，争校长的人啊，不下一个排，谁都知道这是个又荣耀又能捞油水的肥缺儿，能不争吗？好打就打起来了，好杀就杀起来了，好在，不用打也不用杀；用的是钱，用的是权，你想想，谁能拼得过金矿的矿长啊？那是黄灿灿、沉甸甸的金子啊？领导见了能无动于衷？能不眼馋？那就怪了！”后勤主任说。

　　“金矿矿长的儿子？我怎么没有印象。”江深思忖地说。

　　“从市聋哑学校调过来的，原先是事务长。”后勤主任介绍到。

　　“后勤主任干校长？业务不对口啊？怎么能这样？”江深一脸气愤地说。

　　“不就说嘛？可是老师们不这样认为，他们说非常对口，事务长捞油水，开发区当校长更捞油水，头衔儿不一样，行当却一样，都是捞油水。”后勤主任苦笑着说。

　　“魏鹏走了，太可惜了！”江深感叹道。

　　“校长，你呢？”后勤主任瞪大眼睛望着江深问。

　　“不说那些了，你老远的来，中午留下，咱俩好好喝两杯。”江深岔开话题说。

　　“不行，下午我还有事。”后勤主任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到江深面前的办公桌上说：“这个红包，是三爷托我捎来的，里面有三千块钱。他原先是准备给学校的，听说校长换人了，就给了我，让我捎给你，说给孤儿也是做善事。”后勤主任解释道。

　　“老人家这些年，身子骨还行吗？”江深眼圈儿里噙满了泪水问。

　　“不能干了，儿子也不肯回来帮忙，前几天把鱼池和竹林都包出去了，这三千块钱，就是承包款的一部分。三爷真是脱胎换骨了。”后勤主任说。

　　“是啊，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三爷是个明白人，很不简单。”江深点点头说。

　　“三爷托我捎话，说你有时间回去聊聊。”后勤主任说。

　　江深点点头，陷入了沉思中。

　　改革开放后，土地由集体承包给了个人，菜园黄了，三爷也随着失业了。好在三爷头脑灵便，没花几个钱，就承包了一大片荒芜的山地，回安徽老家弄来了一些楠竹苗，种植在承包的山地上。

　　经过几年的辛苦努力，楠竹长势旺盛。三爷把修剪下来的竹子用来扎扫帚卖，收益很好，成品竹子价钱也可以，所以三爷很快就富起来了，并且还得了个风趣的外号“扫帚头”。

　　后来，三爷又承包了一座大水库，顾了人，进行网箱养鱼；由于管理有方，产量高，赶上鱼价也不错，连年发财，光头白胡子老头儿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能人，大富人。

　　三爷的腰包鼓了，观念也变了，首先想到了学校，年年往学校捐款，又和江深搭上了，一老一少关系十分密切。

　　三爷曾满怀深情地对江深说：“我的命，是善良人从阎王爷的手里夺下来的。我应该向善良人学习，应该有感恩之心才是；可是年轻的时候，太轻狂了，没少做错事、坏事，想来很惭愧，从此画个句号吧。江深，我了解你的心肠，又是读书人，通情达理，从此帮着你三爷干正事，干好事，将功补过，收下三爷的这点心意，帮着贫困的孩子好好读书，也就是三爷行善积德了。”

　　“你回去后，替我探望一下老人家，谢谢他。以后有时间，我会亲自去看他。”江深对后勤主任说。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后勤主任说着，“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双手举起一封信，声音铿锵激昂：“校长，这是全体老师的联名信，只要你答应回学校去，我们就向上级联名请求，上级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你是咱们学校名副其实的校长，全体老师投票通过的，上级红头文件任命的，你回去吧，我们不想跟着一个不务正业的校长干，那家伙才上任几个月，就坏事做尽了。校长，看在全体教师的面上，你答应我吧！”后勤主任说完，两眼泪汪汪地望着江深等待回音。

　　江深没想到自己推荐的魏鹏走了，也没想到接任校长职务的不是原来校领导班子的成员，更没想到上级会从市聋哑学校调一个食堂的事务长到镇中心校干校长，这令他太失望、太伤心了。他也没想到，老师们会联名写信邀请他回学校。

　　老师们能齐心做出这样的举动，让他的心情既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老师们对他的信任和爱戴，沉重的是学校的教育工作不知会否因此而受到损失。他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扶后勤主任，可是后勤主任很执拗，就是不起来：“校长，你答应，我就起来，否则，我就一直跪在你的办公室里。”

　　“信给我吧，这是你和老师们对我的一片诚心和信任，我收下，作为永久的纪念。”江深说着，伸手取过后勤主任手中的信，放到办公桌上，然后语重心长地对后勤主任说：“你和老师们对我的信任和爱戴，我终生不忘，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出尔反尔啊！我已经辞去了校长的职务，就不能反悔；所以，你就是在这里跪一年，我江深也不能答应你，起来吧。”江深说完，又伸双手扶后勤主任。

　　“校长，我来时，已向全体老师打下包票了，你不答应我，我回去怎么有脸面见全体老师啊？我无法向他们交代。”后勤主任一脸无奈地说，依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这时醒梅推门走了进来，径直来到后勤主任面前，低声说道：“兄弟，你的话，我在门外全听到了，我心里很替江深高兴，很替江深感激。他有你，还有那么多的好同事，知情知理又知义，真是一生的福分，这是用多少金钱也换不来的。

　　这份诚心诚意和真情，我会和江深一起珍惜的。我理解你的心思，怕回去不好向老师们解释，那就退一步说话，告诉老师们，母义孤儿院的柳董事长回来了，江深就马上回去。到那时，如果江深还不回去，我会帮你们把他拽回去。兄弟，请你相信我，也请你给我一个面子，请起来吧，中午和江深好好干一杯，聊一聊心里话，他也很想念你们啊！”醒梅说着伸出双手扶后勤主任。

　　“嫂子，我听你的。”后勤主任一看醒梅伸出双手，没法再坚持和江深拗下去了，只好站了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江深的办公桌上说：“这是暑假期间，学校对外出租房子的收入，共是一万七千块，我没下账，也不是我想和你私分，因为新校长我看透了，不是个干净东西，入了账就等于入了他的私人腰包，仅仅几个月，他已经挥霍掉了两三万，所以这些钱放在你这儿，留给这些孤儿，咱还办了一件人事、正事，也对得起天地良心。”后勤主任满心激动地说。

　　“好吧，眼下母义孤儿院正缺钱，这个钱我先收下，算我借学校的，等我有了再还，到那时候我自有说辞，你放心，不会牵扯到你的。”江深解释道。

　　“牵扯到，我也不怕，还是那句话，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何况，这不是公饱私囊，也不是挥霍浪费，花在学校是为国家培养下一代，用在母义孤儿院是为国家养育孤儿，都是正正当当为国家的事，何罪之有？又有何怕？”后勤主任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醒梅抬步想追上去挽留，被江深扯住了：“让他走吧。我们之间，不在一顿酒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