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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苦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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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三,就像一只饥饿的苍蝇,突然闻到了一滴血腥味儿,既然飞过来了,不叮点儿,哪肯轻易离去。在江深眼里,刘小三的底线,不是尊严,不是脸面,而是得到和摄取。
江大伯使尽解数,应付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成效,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只好走进屋里,掀开锅盖儿,把准备招待江深和自己改善一下生活的“美味儿”,盛了一碗,递给了刘小三。
刘小三得到了满足,满脸是笑,满口是谢,双手接过一碗,冒着香喷喷热气儿的“美味”,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江大伯,望着跑去的刘小三,自言自语地笑道:“这个小三,就是按不下性子来,又跑到那不要脸的婆娘家里鬼混去了。唉,说来光棍一条,无依无靠,没有婆娘,也怪可怜的,自由自在地混吧,人生就那么几十年的。”江大伯说着说着,想到了自己,心里一阵难过。他赶紧缓和了一下心态,抬头招呼江深,赶紧回屋吃饭,享受“美味儿”,免得,再从哪个角落里钻出个馋猫来。
晚饭很丰盛,“美味儿”很诱人,完全出乎江深的意料。
江大伯,白天拾掇了一头病死的小肥猪儿,猪头让果业队大队长提走了,四条腿连带着周边的好肉,让副大队长和技术员分了,剩下的,已经不多了。江大伯,全放在锅里炖了,不想又叫刘小三分去了一碗,余下的都端上了桌,满屋都香喷喷的。另外,还有一碟新鲜的大蒜拌黄瓜,一瓶五十五度的老白干儿,还有两个鲜红鲜红的大血桃,外加两张大油饼。
江深半年没开荤了,加上中午也没好好吃饭,肚子确实饿了,现在见了一大盘子猪肉,心花怒放,高兴万分。他爬上炕,抓起筷子张开嘴,敞开胃口,舌尖烫的火辣辣的,也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吃。
江大伯看着江深的吃相,觉得好笑,一再劝江深慢点儿,没人争,别烫伤了舌头。
可是,馋虫打败了理智,逼得江深停不下手中的筷子,闭不上狼吞虎咽的嘴。一眨眼的功夫,江深就填满了饥饿的肚子。
幸福的时刻,满足了的同时,特别是在江大伯身体力行、带头冲锋、接二连三地诱惑和鼓励下,江深终于大口喝下了他人生的第一口酒,第一口又苦、又涩、还辣出了两滴眼泪的“老白干儿”。
酒壮英雄胆,也能让胆怯懦弱的平民百姓,鼓起勇气去见他酒前还不敢见的人,去干他酒前还为之恐惧、不敢趋前的事,去说他酒前还不敢说的话,去提他酒前还不敢提的要求。
尽管江深只喝了一口老白干儿,但对于从来没有沾过酒的他来说—这足以让他心跳加快,血流增速,思绪也空前地活跃。饭后,他心情激动,感恩不尽地告别了江大伯,离开了饲养场。
江深走到“县十四中学”北门口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望了望静寂的校园,心里又涌来留恋和惆怅。他深深地叹了口长气,喃喃地自语道:
“唉,曾为能走进这所全公社最高学府的自豪;曾为一、二级的哥哥姐姐和全校的教职工,一身泥巴、两手老茧、吃尽了苦、建好了校园,三级来坐享其成的庆幸;曾为赶上了‘教育回潮’还扎实地读了点书的喜悦和骄傲;曾为天天都能与好友威宁晨练的奔放与豪迈;现在都随着夜色的拉深而消散远去了。”
江深又想到了柳玉丽,抬起泪花闪动的双眼向远天望去,想找到先前坐在猪圈墙上看到的那弯月牙儿,可是深蓝的苍穹之上繁星一片,月牙儿的身影儿,已躲到了果林和山的那边去了。
江深抖擞了一下精神,规整了一下思绪,迈开快步向铁嘴书记家走去。他边走边想:“凭铁嘴书记在全公社的名声,凭铁嘴书记神通广大的能耐,凭铁嘴书记的那张战无不胜的铁嘴,只要微微地一张一闭,在他一手遮天的村子里,也能给他安排个合适的活儿,哪至于下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产队里去,毕竟自己还是个堂堂的高中毕业生啊!”
想到这儿,江深斗志昂扬,脚步加快,不一会儿,就走进了那个深深的胡同里,来到了胡同中间的那道院门前。他瞪大眼睛好好看了看—朝东,厚厚的棕色木门,一对大铜环。对,没错,是铁嘴书记的院门。
江深信心十足地擎起右手,但却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厚木门右上方连着里面门闩的圆铜环儿,然后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门环的下半部分运作到了手中,攥着、攥着、攥的手中渗出了汗,终于运足气力要使劲儿一扭了,却突然胆怯了,仿佛头顶上突然响了一声炸雷,把那口给了他十足力量和勇气的五十五度的“老白干”顿时化作了冷汗,悄悄从他后背的毛孔里渗了出来。
“胆小鬼!怎么这么没用!”江深在心里暗自骂自己。
停了停,江深再次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右手再次攥住了门上的铜环,一次、两次、三次、……,他的右手一次次涨满了劲儿,可是,又一次次地松软了下来。原先觉得胀满了小腹的胆儿,似乎突然被厉鬼摄食得干干净净了,连一滴胆汁都没有留下来。
此时此刻,江深的心“突突突”地窜到了喉咙眼儿。他的两腿仿佛是裸露在冰天雪地里,冻的筛糠一般,不停地打颤。他想到了放弃,右手刚刚要松开那个铜门环儿的时候,左右两边几乎同时传来了脚步声。
江深知道,这是胡同两头走来了行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江深明白,再没有退路了,再不能犹豫了,只有勇敢往前、往前,否则渐渐逼近的行人就会认出他来,那时可就丢尽了脸面。
“吱—哐!”
江深终于转开了门闩,推开门,一步跨进了铁嘴书记的院子里,并且迅速回身关上了门,动作快如闪电。这一刹那,江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刚要张嘴,舒口气,过道口突然窜起一只半人高的大狼狗,狂吠乱跳,如果不是锁链套着颈部,一定会凶猛地扑上来撕咬发泄。
这时,挂在正屋檐下的电灯泡亮了,黑乎乎的院落里,顿时亮堂堂的,正屋门也随着推开了。
“谁啊?”
铁嘴书记推开屋门,从屋里稳步走了出来,用生疏和带有一丝不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破旧,相貌却英气逼人的青年。
江深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与心目中神秘的,崇敬的,战无不胜的,神通广大的铁嘴书记相视而立。他没等铁嘴书记张口,就恭恭敬敬细致地报了家门和名号,并简要地说明了来意。
“你妈是党员,我熟悉。小伙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啊。这就是说,将军应该从士兵做起。你想有大作为,就应该先下生产队去接受贫下中农和劳动人民的再教育,面朝黄土背朝天,踏踏实实地大干一场。当然啦,你的要求,有机会,我是会考虑的,回去吧。”
江深嘴唇动了动,想进一步申明:他不是怕苦怕累,而是因为家里,没有置办下生产队干活所要用的、锄、锨、耙,特别是置办小推车,所需的钱。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有说出口。这时,他蓦然觉得,心底有一股火气直往上涌。他想质问铁嘴书记:你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难道都不想当“将军”?一走出校门,就都送进了县城,怎么就不下生产队先去当那个“好士兵”啊?
但他最终没有那么做,因为,他瞅的明白:说了,也等于没说;质问了,他的要求不会达到,反而会给母亲和他自己惹出不该有的麻烦。
既然铁嘴书记已经下了逐客令,不走是不行了。江深也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了。他提起精神,谢了铁嘴书记,转身就往外走。
狼狗又是一阵狂吠,乱跳。
江深狠瞪了狼狗一眼,无意中瞅见了喂狼狗的盆子,里面盛满了狗食,似乎还有骨头,另有不该放进去的一大块鲅鱼,一只肥猫趁机在盆边“狼吞虎咽”。
“哐!”
江深后脚刚从铁嘴书记的院子里拔出来,两扇厚厚的院门就追着他关了上来。
“没想到这个门进的是那么艰难,出的竟是如此简单。”江深心里愤愤地想。与此同时,铁嘴书记的高大形象,一刹那间,在江深心中,变得渺小了许多。
江深想笑,却没能笑出来;想骂,也没能张开口。这个时候,他觉得浑身胀满了力量,真渴望回去,与铁嘴书记院子里的那只凶狠的狼狗,撕扯滚打一番,拼上个赢输死活,解解胸中的闷气。可是,他知道:这个机会也不会有了。
江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自嘲自地笑了笑。他又想到了铁嘴书记院子里的那个喂狗的盆子,那里面的东西,村里多少人家的餐桌上也不能那么丰盛。
要不是亲眼看到那是喂狗的,要不是还有人的尊严,他一定会弯下腰去,伸开双手端起那个满当当的盆子。村民们知道吗?这么好的东西,那只狼狗却吃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