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别》琛草

11、秦强与小兰 又到课

　　又到课间了，这是王天施展他的才华的最佳时刻。他出人意料地突然跳到了课桌上，并且生出个怪题来，高声喊道：“同学们注意啦！大家听着，听着啊！今儿咱们探讨一个新问题：大家想一想 、看一看，班上究竟谁和谁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没分班，好不好啊？”

　　王天的这一提议立刻引起了同学们的极大兴趣，经过一阵热烈地忙活，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全班只有一对儿，耀眼的红顶帽子又扣到了江深和柳玉丽的头上。

　　这一新的发现，又给同学们日渐淡去的话题注入了新的血液，又有了新的活力，班上又不安宁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了下来。江深和柳玉丽也因此又在浪峰谷底上颠簸了好一段时间。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一天课间，王天突然蹿到了课桌上振臂高呼：“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官爸爸！”这一呼，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共鸣，同学们争得面红耳赤，上课铃响了也没能够停下来，直到数学老师跨进教室，步上讲台，用手中的木制三角板在讲桌上连磕数下，喧闹的课堂才不情愿地、懒洋洋地静了下来。

　　数学老师，名叫秦强，三十八岁，毕业于曲阜师范大学数学系，是个工农兵大学生。在校期间，他勤奋好学，积极参加学生活动，品学兼优，是学生干部，又是党员，毕业时本来可以留校，是他主动要求到乡下的。因为乡下有他的一个难以割舍的情结。

　　秦强的老家在济南，父母是钢铁厂的工人，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秦强是大的。他十六岁没读完高中就响应国家的号召，怀着一腔热血上山下乡来到了徐江村。

　　刚到徐江村，展现在他眼前的一草一木，山山水水都是新奇的，美好的，特别是浩瀚无际的大海，更让他眼界大开、激动不已。但眼前的新奇是暂时的，风吹日晒的田间劳作却是漫长的。他岁数小，体力不够，加上所有的农活都要从头学，很是苦累，手磨破了，脸晒爆了皮，身体瘦了一圈儿又一圈。

　　从城里下乡时，身上奔涌的那股激情开始平静下来了，思念家乡、想念父母的心情却一天天在加重。他终于病倒了。

　　父母远在千里之外，无法顾及到，多亏了房东一家，憨厚善良。两口子把秦强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请医拿药，精心照料，日夜守护。房东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把秦强当成了自家兄弟。

　　特别是房东的女儿小兰，她对秦强的好，甚至胜过了对两个一奶同胞的哥哥。她和秦强同岁，性格开朗，干活泼来，为人热情。秦强生病期间，她不避嫌，跑前忙后，吃苦最多，照料得也最细心。

　　秦强病好后，在小兰父亲的热心帮助下，进了村果业队，和小兰一个小组，干的活比在生产队轻快得多。秦强既高兴又感激。

　　小兰更是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天长日久的共同相处，她已深深地爱上了秦强。平日里，她总是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向秦强殷勤示好。

　　秦强开始心里并没有娶一个农村姑娘的想法，父母也一再叮嘱不可。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日久天长地相处，他由对小兰的好感，渐渐地上升到了爱，而且感情越来越深，以至于无法自拔。

　　小兰，乘势变着法儿，向秦强越发地亲近。小兰的父母，两个哥哥，也从旁边加油添醋，帮助撮合，众人拾柴火焰高。秦强最终下定决心，说服父母，与小兰定下了终身大事。喜事成双，就在这一年，由于各方面表现突出，秦强被推荐进了曲阜师范大学。喜讯传来，秦强欣喜振奋。小兰一家既高兴又害怕，急着催促秦强早日成婚。

　　这时，村里有不少人开始说风凉话，秦强的父母也动摇了，特意把秦强召回家里，千方百计地做工作。

　　秦强个性很强，认准一个理儿，踏上一条道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又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没有答应父母，毅然离开了济南老家，回到了徐江村，在到校报道的前一天，满足了小兰一家的要求，然后，才踏上了求学之路。

　　他的这一举动，一时间，在十里八乡传为佳话。在大学里，看上秦强的女同学也有几个，其中，还有一个是领导干部的千金，但秦强没有朝三暮四，为之所动，并且毕业时放弃留校，毅然回到了小兰身边，到乡下普通高中教学。他的这一做法，又在乡村里引来一片赞扬和喝彩声。

　　工作中，秦强爱岗敬业，勤勤恳恳，教学工作一丝不苟，只是性格温顺，文质彬彬，不善言辞，缺乏组织教学的能力，常常被个别学生欺负戏弄，气得脸色发青，没有办法，出气的唯一方式，就是找班主任。学生给他起外号叫“气门芯，一根筋儿。”
　　有干劲，缺方法。也许，秦强的个性，根本就不适应当教师。他的教学效果一般不理想，教学目的无法达到，时常被管业务的校领导批评。小兰听说后，曾亲自跑到学校找校领导，帮助丈夫撑腰出气。在家里，小兰也费尽心思，给丈夫出主意，想办法，鼓劲儿打气，但效果依然不佳。

　　年复一年，秦强似乎也适应了领导的批评，适应了学生的不恭，依然我行我素，你玩你的，我讲我的，铃声一响就上课，铃声一响就下课，很少有发脾气的时候。

　　木质三角板在讲桌上习惯地磕了数下后，他就立刻抓紧时间有板儿有眼儿地讲起课来。可是，尽管他煞费苦心，抑扬顿挫，用上了许多优秀的教学法，绞尽脑汁去组织教学，可是这堂课还是以失败而告终了。他自知这堂课的教学效果很不理想。这是作为一名敬业的教师最难受，最不愿意看到，最难以接受的。所以，下课铃一响，他就宣布下课，并且又一次沮丧地快步离开了教室。

　　其实，做为数学老师的秦海，自己心里非常清楚，这能埋怨学生吗？不能。
　　这是大气候造成的。复课闹革命给学生们染上的野性，散漫，甚至是狂妄，刚刚被“教育回潮”的大浪给荡涤去了，谁知走到半路上又被批“回潮的大浪”给卷了回来。

　　这种情势之下，年少、心嫩的学生们，谁还有心思学习呢？他亲眼看到：课堂上，人心浮动，能听进去课的屈指可数。柳玉丽是一个。她学习好，各科全面，深得各科老师的喜爱，尤其数学老师秦海。每堂课，柳玉丽就成了给他回答问题的专业户。

　　一堂数学课下来，柳玉丽为回答问题忙得起起坐坐，全班同学的视线也随着忙得来来回回，坐在旁边位上的江深觉得这些一遍遍扫过来的视线，如同芒刺，扎的他很不舒服，小说也无法偷着看了，整天心烦意乱，没有办法。

　　也许是家境造成的，江深很小就有很强的自尊心和自我约束力，想事也比较细密和理智。他知道，父亲离世早，现在甭说好爸爸、官爸爸，就连个黑黝黝的农民爸爸自己也没有。家里年年青黄不接，常常食不果腹。自己穿的是班上最破的，拿的又是班上最高的一块五毛的助学金，何况自己并没有把这一块五毛用在学习上，而是悄悄带回家去，交给母亲做一家人的生活费用。

　　这样的家境，这个时候，他实在不希望，甚至是害怕，自己被推到班上同学们视觉的焦点、舆论的热点、羡慕和嫉妒并驱的炒点上。

　　江深骨子里对柳玉丽是有好感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爱慕之心的。事实上，没有一个男生，会对班上才貌双全的女生不生爱慕之心的。

　　江深只所以心里会有不同于其他男生的想法，能做出不同于其他男生的选择，归根结底，还是出于他的家庭条件。

　　他深深地知道：此时此刻此地，他所处的家庭环境，不具备他有追求女生的条件，何况是班花儿。他心里，也从来没有过恋爱的想法。就是有恋爱的想法，或举动，被母亲发现了，也会及时地教导他，阻止他。

　　他读的小说不少，心里很明白，七仙女追董永，最后的结果，还是被王母娘娘划出的那条银河割断了。两情只能隔岸相望，终生无法相守。千古绝唱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也是以悲剧告终。

　　他十分清醒地认识到必须按住自己的感情，必须尊重现实，否则惹得风雨满班，传出去，对自己、对柳玉丽都不好。为此，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毅然下定决心去找班主任调位，躲开柳玉丽，离开是非之地。

　　一个星期后，江深如愿以偿了。

　　那天，柳玉丽双颊绯红，眼里闪着泪花儿。泪花里卷着好多好多的不解和疑问。

　　江深并不知道。他像做了亏心事似的，没敢抬头看一眼柳玉丽，而是低着头、瞅着地，抱着书本静悄悄、郁闷闷地离开了那个招惹是非的座位。

　　柳玉丽怎么想，也不会想明白，江深究竟为什么，要背地里，向班主任提出调位的要求；也弄不懂，江深究竟为什么，临走时静静悄悄郁闷闷的，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那么冷冷地走了。她一遍遍地扪心自问，甚至是想自责，却找不到自己错在哪里。

　　江深面色不露，故作沉闷，心里却高兴、轻松、愉快。他为自己，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离开班上的是非之地，而暗自感谢班主任对他的理解、体贴和关怀。高兴和感恩之外，他却忽视了自己的这一自私的做法，对柳玉丽所产生的伤害。特别是，他心里涌腾着对班主任满足他要求的感激之情，却不知道，真正帮了他大忙的是王天。

　　自从那次调位之后，王天一直瞅着他的位子垂涎三尺，羡慕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甚至想得头痛，背地里，煞费苦心地在班主任面前搬出的理由一箩筐。

　　王天，也满心欢喜地感激班主任，终于满足了他朝思暮想的心愿和追求。他哪里知道，令他心满意足的好事，是数学老师在背后帮了他的大忙。

　　那天，数学老师秦强突然又上来了脾气，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后，越想越坐不住，于是，就找到语文组的办公室，气愤愤地对三级二班的班主任，几近是吼：“快把王天调到柳玉丽旁边，让她帮帮这个狂妄的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