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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渺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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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两人后来到底又好了。
那一日,朱月琅照例大清早的才从外面归府,昨晚又和人厮混了一夜,锦袍微皱,乌发微乱,猛一见门口张白圭立着等候,先是一愣,俄而一喜,忙拱手道:“白圭兄好早!快屋里坐!”大半年未见,张白圭生得得更加挺拔英俊,一身衣袍利落周整,更衬得人英气勃勃,月琅本爱他,此刻更是一双眼粘着不放,张白圭却不知道个中缘由,只冷着脸别开道:“小民可不敢高攀王府,今儿找你有正经事儿呢!”又正色道:“小王爷也是忙,为这事儿我可跑了四五回了。今儿倒是巧,大清早的便碰上了。”月琅见白圭冷面冷语,先前的欣喜去了大半,拱手赔礼道:“前几日确实有事,为此耽搁了白圭兄,实在抱憾。”张白圭见其正色正声,才道:“我来是替知府大人知会王爷一声-----近几年年成好,知府大人拟办一场龙船赛事祭奠庆享,属意你做主祭,要我先问你愿意不愿意。他好择日正式到王府拜访,并与王爷商讨诸事具遗。”月琅听了诧异,问:“此前皆是士子择优做主祭,今年为何……不是?”张白圭道:“知府大人的意思,我如何知。你只回愿不愿意就行。”月琅本想问为何不是白圭自己,又想大约是另有要务,便道:“这样好的事,哪有不愿意的。白圭兄只管回学生将尽待差遣。”张白圭应了声好便转身走了。
茗烟见主子一宿未归,已是习以为常,早早便起来准备服侍主子,烧水,备皂角,月琅回屋洗洗簌簌,又吃了些清淡早食,一身清爽卧于床上补眠。睡了半响,忽而一梦惊醒,浑身是汗,满眼是泪。小丫头侍候在侧,以为寤着了,连忙扶着坐起。
月琅摆摆手,只说要杯水喝。
梦里,是张白圭对他的漠然和冷,一如清晨时那样……
他坐在床头叹了口气,呆了半晌,反正也是睡不着了,于是唤小丫头过来服侍更衣梳头。
月琅选了身显精气神的青色缎面金丝爬花直卦,乌发盘顶,拿镶金云边簪子束上,衬得苍白的脸有了几分喜色,又唤来小厮茗烟,道:“去换身像样衣服,今儿出门带你去。”茗烟近来出门少,一听,喜滋滋道:“好嘞。”月琅交代道:“我要先去找王爷商议些事,你先去备轿子,在柜子里捡几件像样的物件带上,一会和我一起去拜会知府大人。”
小厮茗烟听吩咐备事儿去了。
月琅行至主屋,还没进门,只听得世子朱宪节嚎啕大哭声直传屋外,间杂着王妃的训斥打骂声。两个下人守在门口,见了月琅,躬身行礼道:“今儿王妃交待了,可是谁也不许劝。”月琅疑惑道:“什么事儿呢,这样的打法”一下人回:“听说是夫子又被气走了。”月琅“哦”了一声,道:“那我不劝,王爷呢?”下人回道:“王爷心烦,一人在后园赏花吃点心呢。”。
王府南面有个大园子,园子里栽花种草,假山环水,非常好看。月琅穿廊过庭,进园绕着找了一圈,才见老王爷正在水涧亭喂鱼,遂近身请安。老王爷见其华衣玉冠,姿态优雅,十足的富贵公子派头,心里甚是欢喜,连带着因世子之事的烦闷也散了几分,吩咐下人再备些糕点瓜果摆上,父子两人说说话。
两人落座,月琅将知府端午预备龙舟赛的事说了,又说知府属意自己做主祭,问父王是否该答应,老王爷道:“历来主祭皆是平民士子选优者,以召示朝廷对读书人的看重,今年选你,也是你自己才学当得起这个位子。”月琅回:“我在想,为何不是张白圭,按说他更合适。”老王爷道:“其实历年偶尔也有破格之人,总的脱不过忠、孝、节、义、才,你莫多想,知府李士翱是明白人。”月琅“嗯”了一声,老王爷又道:“前些年因着年成不好,停了好几年,今年可算是开篇头一回,你备些银两,送与知府府上,好叫他放心操办。-------说起来这知府也是你的开蒙先生,没事多去主动拜访,别只等着别人来王府孝敬。咱们虽世代富贵,到底也是在朝廷手里。”又道:“你和你弟弟不同,玩是玩,正事也担得起,只是凡事多些机变,你弟弟——唉——”月琅从未见父王像今儿一样交代这许多,想是因世子之事多了许多忧心,便劝道:“世子也是年纪尚小,大些就好了。”老王爷道:“你莫劝我,人看极小。他往后------算了。还是说你,你当多结交些张白圭这样的好读书之人,落挞之交多真心,指不定往后能护得王府一番风雨。------辽王府自太祖洪武年间分封至今,以愈百年,与朝廷血缘渐薄,往后如何实不好说,然若是重臣之中有知己友人,就会不一样。”一席话听得月琅冷汗琳琳,又不知回什么,只继续安慰道:“父王多宽些心,这分封是祖制,等闲不会有什么事。世子也只是不好读书,别的都知道分寸的。”老王爷听了道:“但愿如此,只是凡事未雨绸缪些总是好的。”月琅点头称“是”。
和父王说了会话,月琅心里那点情思绵绵渐渐消散一些。他也第一次见到平日里闲散随和的父王内心里的焦思,心里孺慕之情更深,一边给父王剥些瓜果一边道:“今儿这事还是张白圭过来知会的,我过会子去找他,一起去拜会知府,也算是拉他一起去做个人情。”老王爷听了笑道:“你这样做便好,为人,也不要一味子真心,也不要一点真心也无。与人为友,过近则是远,过远则是疏,都不好。”月琅一听恍然有所悟。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老王爷吩咐午间亭子里吃些小菜便可,月琅又陪父王吃了午饭方告退离去。
月琅乘了轿子,备上银两礼品,带上小子茗烟,先往张白圭家里去了。
哪知还未到张家门口,便听到一阵刺耳的哭喊声,合着吵骂声,打架声,月琅一惊,忙地掀开轿帘,只见张父和白圭正被几个凶狠的恶汉拖着打,两人脸上糊着湿淋淋的血,模样十分吓人;院子里好些人围着看戏,也没一个敢劝的,张家妈妈更是吓得要哭死过去,幸得一个婶娘在旁扶着。月琅极催轿夫快点,一面又想他家也没别的祸事可起,只除了张父好赌,赌场欠了钱债主找上门,白圭是个孝子,见不得父亲一人受欺。这样一想心念电转,张白圭心气高,最是人前不露一点难堪的,他这样去难虽解了,也不知白圭心里会结出什么疙瘩;又想父王说交友过近则远的道理……
跟轿的茗烟却未想这么多,见主子友人受欺,一团火心里涌起,早已撒腿跑了过去,看到底是哪个没眼力见的。月琅到底担忧白圭吃上大亏,真打断胳膊打断腿,有个三长两短,看得见的锦绣前程毁于一旦,他怕自己会悔恨一生。因此也就不想这许多了。
那边那几个凶狠汉子见一顶华轿飞奔而来,也不知是祸是福,这张白圭出了名的神童士子,若是有个能耐朋友替他出头,可就不好了。这一想几人不留神稍松了手脚,谁知白圭得了这空,借力而起死命咬住一人大腿,直疼得那人嗷嗷直叫。
月琅下轿时见到此幅情景,知白圭应该还好,心下稍安,又近看他脸上看着虽吓人,实则只是磕破了一道大口子,更是放了心。
人群里一人本大刺刺叼烟翘腿坐着看戏,他也是赌场一霸,起先见到轿子也没当回事,哪知下轿的是小王爷,慌得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一面想大约也就是路过,见到有事学学戏里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道:“小的要帐也是没法,也没真打,就是唬唬,没成想惊到了王爷,真是小的罪过。”这人月琅倒是认得,名唤金大安,平日他没事和几个富贵子弟去堵坊玩玩,总是他跑前跑后的伺候,言语流利,极会看人脸色。
月琅看他避重就轻,沉住脸道:“你们堵坊现今越发是不知王法了,有什么事不去知府衙门里讲理,倒自己私设刑堂,且不说这张士子功名在身,不是你们可以欺辱的,单说张家老爷在我王府当值数年,我看着都要敬重几分,你们倒是胆子大得很!”金大安场面上混的人,闻言已知个七七八八,这小王爷不是路过的外人,而是真的和张家有些交情,也不知听了谁的风声特特跑过来救场的,遂哈着腰道:“也是小的有眼无珠,下次再不敢了。”月琅听了骂道:“你最好求佛神保佑没有大事情,要不你们堵坊可要不好过!”一边又着人去请跌打大夫。
这金大安见月琅忙前忙后自己事一样,心内大惊,幸而因着张白圭的身份顾忌了几分,吩咐打手时说要伤不要命,要不可真是惹祸上身了。
又想这读书人的朋友可真是不好说,平常也没见走得多亲近啊。
张父看起来比白圭伤得重许多,气若由虚,哼哼嗤嗤,躺在地上连坐起来也不能了,茗烟白圭合着几个围着的汉子一起扶抬着进了屋,不一会儿大夫来了,诊了脉验了伤道:“这伤看着虽吓人,实则只是皮肉伤,好好将养敷药,过个两三月慢慢也就好了。”一面又开方子着人抓药去。
白圭听父亲没事一口气才松下来,大夫也给他诊脉验了伤。之后白圭洗了脸换了身衣服跟着大夫一起抓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