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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渺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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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日本打算的去拜会知府到底是没去成,然两人又慢慢地走动起来了,又隔了些时日,张父身上的伤好了许多,白圭脸上的伤也结枷脱落,两人才约了日子一起去拜会知府。
知府府邸位于城正中心,临街是闹市,府门口两座大狮子,高高的红漆大门敞开,有府衙在两旁守着,两人递了名帖,由人引进,两三个仆从跟在后头,提着几个封屉,装着送给大人的一些名器摆件和银两。
知府李士翱接了名帖,见是小王爷和大才子到访,歇下公务便从里间迎了出来。这李士翱年约四十余岁,合中身材,瘦长脸,精干相,走路生风,老远便左一声“贵客”又一声“贤侄”,二人给知府揖了礼,朱月琅道:“小子不才,承蒙李大人看重了。”李士翱笑道:“快别谦逊,你五岁开蒙可是我教的你,也是你王府子弟无需科考。以你之才识,不在白圭之下啊!”原来当年李士翱未取功名时在荆州有过一段游历,碰巧聘在王府做了一年的教书先生,适时月琅年约五岁,漂亮乖巧,聪颖好学,李士翱甚爱之。
后王府宴请张白圭,李士翱为贵宾之一,更是惊叹于两人才学风度,于是更甚爱之。
李士翱引了两人至偏厅落座,几凳上早摆放好时令瓜果,见人来,婢女忙端杯上茶,朱月琅令仆人奉上银子物件,道:“李大人主持龙舟大赛,到时必当烦心劳苦,白圭与我择了几样玩物,聊表慰意。”又道:“另有一屉银子,是老王爷叫封上的,说是龙舟赛乃大事盛典,到时用银用钱的地方不少,多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总是好的。”几句话说得漂亮有礼,李士翱泰然收下,笑道:“老王爷体下爱民,实乃荆州府百姓之福气,下官定当择日拜谒,以表崇谢。”
几人又就龙舟赛各项说了些闲话。
知府李士翱忽道:“今儿见你们同来,我才宽了心,你俩才品兼具,皆是我诚心看重之人。年纪轻,血气重,偶有争闹也是有的,然若为此断了往来,实不值当啊。”几句话说得两人面露羞赧,原不知两人之事连知府也操上了心,朱月琅忙道:“前些日子也是我糊涂,听不去白圭的劝,后来想通,他也是为的我好,往后再也不会了。”李士翱对着张白圭笑道:“我就说,我这学生从小性子好,与一般王孙子弟不同,断不会和你置长气的。”又对着月琅道:“去年年中起,白圭来访我,要不他一个人,要不和旁人一起,我问他,怎没和你一块啦,这小子也不多说一句话,闷着一张脸。今儿好了,笑也有了。”忽而像是触动自己心思,长叹道:“人世间最是知己难寻,伯牙子期,断弦绝琴,人生大恸啊!”
白圭月琅互望一眼,眼底尽是认同与了悟。张白圭想:“他待我与别人究竟是不同些,起先倒是错想他了。我也无需因这他的那点事就轻贱他,他除了那样,没一处不好。这些天,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也是他忙前忙后的帮衬。”因此便道:“也是我不好,说话没个分寸。”
李士翱一听笑了:“是了,原该这样,我就说嘛,你俩哪有隔夜仇。”又道:“今儿就在这儿用晚饭,也是你们有口福,盐帮漕运上有一位英雄,说是今日弄两斤河豚过来。那可是好东西,从前我在江浙为官时时常吃,需专门厨子将身上毒物剃扫干净,拿鲜笋火腿红烧,肉美汁鲜,堪称人间至品。”又对着月琅道:“你虽贵为王爷,这河豚大约是未尝过的,今儿你也尝尝鲜。”月琅一听盐帮漕运,心内猛的一跳,只怕是当日那人,心里刚起的那点暖融融的绵绵情谊吓得全退了回去,后面的话也不听了,忙道有约在身,不好推辞,要先走一步。李士翱一听佯怒道:“好容易来一回,什么人倒是如此重要,你今日要去,以后便不要来了。”月琅见李士翱动了真气,又瞧张白圭面色转而不和,便不说要走的话了。
三人又闲谈些话,稍后李士翱有公干,临走时对张白圭道:“今儿要来的这人,在江面上也是独霸一方,趁今天也学着结交结交,你也不要只管读书,日后为官可不是只与读书人打交道的。”张白圭点头称好。李士翱走后,两人无事,下起了黑白棋子。
大约申时时分,黑白子交斗正欢,忽闻屋门口一阵吵吵嚷嚷,二人停下棋出去看,只见一人拧了两个麻布袋子,袋子湿嗒嗒滴着污水,几个府卫拦也拦不住,那人直道:“什么帖子不帖子,我可是和李大人说好了这时送来的,晚了你们担得起?!”边说竟径直往庖厨处去了。
月琅一看,可不就是啸天魁,心里无来由慌得直跳,连白圭叫他回屋也没听见,张白圭纵心有千窍,一时也猜不出什么。
李士翱大约卯时回的,进屋倒先是去庖厨处会了啸天魁。啸天魁水路上称霸,手底下养了一批水性极好又身手敏捷的,这次龙舟赛赛手大多由他安排调遣:水手们回各乡县报名,代表各乡县参赛,也有乡县没人的,由啸天魁选优者集训,也有乡县人多的,由啸天魁择优取人。啸天魁江湖做派,颇有手段,又生得威猛,一番安排下来,都服服气气。
此时啸天魁正与厨子一起择菜烧菜,此人虽粗人,几样水上鱼鳝却做得极好。清蒸鲈鱼,红烧河豚,麻辣盘鳝,辣汁大田螺,去腥入味,鲜香飘溢,李士翱一进来馋虫便被勾起,直说先园子里收拾桌椅摆起来,炒几样菜上几样菜。啸天魁见了知府大人也不施礼,边忙活边道:“今儿我可是使出祖传秘方了,你可要拿出藏好的好酒来,不是十几二十年的老酒,我还不喝了。”知府听了也不恼,直笑道:“好好好!今儿不仅有好酒,还有妙人。不喝个痛快不罢休。”
晚膳摆在园子里得贤亭下,春末夏初,凉风微拂,喝酒吃菜,原是极惬意的。
几人落了座,李士翱介绍了各自姓名,那啸天魁见到朱月琅,心里喜极,忙伸手欲握,一双眼睛热辣辣地盯着他,张嘴更欲叫月琅老弟。却见朱月琅下颔微垂,眼神漂移,只作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打招呼。他也是聪明人,望了望一边张白圭,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席间月琅本欲故作镇定,奈何啸天魁虽言语上装不熟,一双眼却时不时瞧着他,直勾勾,刺裸裸。引得月琅如坐针毡,后背湿汗淋淋。张白圭见两人别扭行为,加上先前月琅的反应,也就猜了个七七八八,虽想着这也没什么,除了这他哪样都好,然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无来由的又开始怪他!
李士翱见了只以为读书人不惯与江湖人打交道,于是更加热热闹闹招呼,没有酒桌上热乎不了的交情!啸天魁心大之人,只除了对月琅确实心有所欲,别的都没什么,因此吃喝上很是尽兴。
也就这二人,各自心有计较,一席大宴,只觉美酒如糟,佳肴无味。
而向来克己守礼,力求上进的张白圭,竟将先前知府大人的教嘱忘得个一干而尽,席间,与这个江上霸王两三句话也懒得说。
李士翱人情未做成,到底一方父母官,不会与两个小孩计较。
好容易残杯剩盏,吃喝尽兴,三人起身告辞,李士翱相送,月琅白圭乘轿而走,啸天魁骑马,各自离去。
自然先送白圭到家,后月琅乘轿归家。
茗烟见主子有些闷闷不乐,只当是吃酒吃多了身子不舒服,又是安排醒酒汤,又是吩咐丫头烧了一大桶热水。
月琅宽衣解带,泡在热水里,心里渐渐清明些,想今日真是自作孽遭了报应,回来路上白圭也没理他,也不知是不是他看出了几分又轻贱他了,又想本来欲偷空问李士翱为何未选白圭作主祭,按理他布衣才子更合适,一混什么都忘了,但转而又想张白圭对此事并无任何不平,大约是安排了别的更重要的事情。思想半天,惆怅难消,最怕白圭如那日梦里一般,不理他。
忽而一阵敲门声响起,有人来找月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