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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黑暗中去2 吴非不露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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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非不露声色的接待客户,不时发表意见,和美国那边的经理低头说着什么,张思远在会议室里隔着几个位子观察着她,觉得吴非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有点害羞的小女生了,他不知道是喜是悲,毕竟他认识的吴非在高考结束后就人间蒸发一般的消失了,眼前这个人又熟悉又陌生。但他凭直觉发现吴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她不断的用手在拨弄头发到耳朵后面,一如往昔纤细的手臂微微颤抖,像在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张思远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和吴非展开后面的谈话。
这是吴非加入公司的第一躺国际差旅,她既要给美国的主管经理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又要不卑不亢的和对方客户建立后续的合作关系把诸多事务摆清楚,第一次负责带项目已经让她颇为紧张,现在遇到张思远,尤其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刘予默出事了,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吴非和刘予默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她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送走刘予默,刘予默过海关的时候回头懒懒的说了个“b-y-e”,吴非冲他摆摆手想给他一个甜美的笑容,但没忍住就红了眼眶,然后一个转身就往回走,用手捂着嘴巴开始大哭起来,她不知道刘予默看没看她,但她知道他和刘予默不会再见面了。最后的一点儿体面她想留着,她从来都不是drama queen. 吴非走到机场露台的时候收到了刘予默的消息,“马上走了啊,别在这儿哭给我丢脸。” 吴非回了个“B-y-e”之后删除了他的消息,默默的跟自己说 “扯平了,就到这里吧。”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欧元的硬币投到露台的望远镜里,透过镜头看着一架荷航飞机轰鸣着起飞,在天上转个大大的弯向北方飞过去。
分开的三年里吴非总在想着刘予默,她总是做着各种各样关于刘予默的梦,很长一段时间她害怕入睡,因为白天压抑住的思念会在晚上崩盘,那些花式繁多的关于刘予默的梦境,像一个又一个五彩的泡泡把吴非包裹起来,在梦里她是绝对幸福的,而醒来的那一刻又陷入一种绝望当中,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去各种社交账户上搜索刘予默的消息,吴非早已经删除了刘予默所有的社交账号,她怕自己后悔,怕自己不争气,她也警告过刘予默不要再联系她。但是无数个清晨,吴非还是像侦探一样在网上搜索刘予默的一切消息,看他的头像是不是换了,签名是什么。有次吴非看刘予默在人人网上说头痛就像用头盖骨在放风筝,她立刻跳起来去药房买止痛药国际快递给她和刘予默共同的朋友,却在快递还没到的时候,就告诉朋友把药扔掉不要给他。
后来吴非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开始越来越少梦到刘予默了,她不再做那个网上的侦探了。再后来吴非发现她找不到刘予默的社交账号了,她开始慢慢接受刘予默已经彻底从自己生活中消失的事实,她像个幸存者一样从一段感情中死里逃生,开始灾后重建自己的人格,一点点把自己的生活拼凑回来。她觉得她终于痊愈了,甚至有时候开始审视自己和刘予默纠缠的5年时光,她觉得那生活有点儿可笑,她觉得她和刘予默中年后可以握手言和,一起嘲笑下年轻时候的自己,她希望刘予默变成一个有肚腩又秃头的中年大叔,而她可以美艳漂亮,她觉得这是一种复仇。对这些年在和刘予默感情中卑微的自己的一种复仇。但是她偶尔会好奇或者担心刘予默为什么人间蒸发了,她去翻刘予默好朋友的微博关注清单,在几百个关注里反复查找像刘予默的账号,却都是徒劳。吴非不敢往坏的地方想,因为她知道刘予默骨子里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今天张思远的一句话,让她一下子懵了,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大脑上涌,头脑中有种种不好的猜测,但是她需要克制住自己,她要面对想要考核她表现的领导和想探一探她的能力和个性的对方客户。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吴非提议张思远和她去80楼的云酷酒吧说话,这酒吧有号称全北京最好的夜景,但吴非只是想找一个最近的地方能和张思远继续聊下去。服务生安排他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顾不得欣赏景色,吴非紧张的看着张思远,听他缓缓地说:“二哥,我跟你说了,你别着急难过啊,予默跟我们失联了快两年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打他家里的电话,他父母接了就挂,然后再也不接了。我有个朋友从公安局和民政局两套系统里去查,知道他两年前跳楼了,在朝阳租的房子里跳的,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跳了……”
吴非控制不住的颤抖,她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她觉得她不应该在张思远面前哭,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她觉得哭太廉价太低能了,她控制着自己往玻璃窗外望去,80楼的高度和18楼差多少呢?她想,跳下去痛不痛?他害不害怕?
“二哥你别太难过了,人毕竟已经走了两年了……”
“他是哪一天走得?”吴非打断他。
“2013年的7月份大概是。”张思远回答。
“人埋在哪里了?我能去拜祭他么?”
“人没埋,火化了放在他爸的书桌下面了。”
“好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今天有些累了,明天我们公司再见吧。今天早点儿休息。” 吴非站起身来,落荒一般逃离了酒吧,张思远没有追,他知道需要给吴非一点儿时间独自消化这个消息。
吴非觉得特别不真实,她几年前去过一次火葬场,那是她外公去世,吴非从小由外公带大,她站在火葬场巨大的焚化炉的玻璃外墙外面,看着外公被推进炉子,屏幕上显示正在焚烧,若干分钟后炉子打开,只剩些骨灰给舅舅们进去捡拾。吴非觉得她一直对生命很释然,大学的时候热衷哲学,她一度笃信自杀是人的一种权利。但是这一刻,她想到刘予默那张英俊帅气的脸,有点骄傲有点坏的笑容,毛茸茸的头发,一米八多年轻漂亮的身体在两年前也这样被推进焚化炉,化成了灰的时候,她觉得呼吸困难。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刘予默这个人了?吴非觉得难以接受。她一个人走在国贸浓烈的圣诞气氛里,以前她最爱圣诞节,但现在这节日气氛只让她恶心,她看着欢乐的人群,那些圣诞树上的彩灯化成她眼睛里的星星点点,她想,现在没有人,可以哭了,她用巨大的羊绒围巾裹住整张脸,在千禧酒店门前的广场上,无声的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