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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向黑暗中去1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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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圣诞节前夕,吴非随公司回北京谈一个并购业务。第一天上项目,吴非的时差还没倒过来,于是就早早的出现在公司北京办公室的会议室里打算做些准备工作,也好应付这一天的硬仗。资料整理妥当,吴非打算去茶水间拿杯苏打水,早晨的公司里安安静静,连前台和茶水间的阿姨都还没来上班,吴非一边喝着苏打水一边看着外面一轮太阳缓缓升起来,金色的光线穿过不远处的”大裤衩”和玻璃窗打到茶水间里,吴非心里默默跟自己说,“我亲爱的,难看的北京,我回来了。” 这时候一个人影晃了进来,吓了吴非一跳,那个人影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紧道歉,两个人看着彼此,突然都怔住了,原来来的人正是吴非高中时期的隔壁桌加好朋友张思远。
吴非高中时读一所因为历史悠长和校服难看而出名的学校,她总是任性的把那肥肥大大的校服藏在家里,而只穿一件薄薄的白色校服衬衫来上课,但是教室里的空调总被调的很低,吴非往往到了第二节课就冻得瑟瑟发抖,张思远的那件校服就成了吴非的救命稻草。张思远是那群下课前五分钟开始做准备活动,铃声一响就冲出去上课铃响再拼命奔回来的打篮球的男生中的一员。每个初中或者高中班级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京腔明显,虎头虎脑,脸上的棱角还没有形成,但却在青春期拼命蹿个儿头到一米八的男生。他们有一张小孩子的脸和青年男孩子的身材,形成一种不协调的滑稽与可爱之感,张思远就是其中之一。他一身汗跑回教室,免不了被老师按在教师门口揶揄几句,他也不恼不害羞的和老师贫两句嘴,教室里的同学哄堂大学,一节课才算正式开始。
张思远总是把校服往吴非桌上一扔,翻起自己的白T擦掉头上的汗,再故意冲吴非挤一下眼睛。吴非觉得他耍帅的技能相当拙略,但还是忍不住想笑,顺便披上他那件XL的校服外套,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细细白白的两条小手臂,开始认真上课。
吴非不是男孩子性格,也没把张思远当过哥们一样相处,她是那种乖乖的文静的高中女生,一米七的身高,梳着永远只能扎起来的长头发。吴非从小学就开始有小男生给她写情书,一直不乏追求者却在刘予默之前从没真正谈过恋爱,她觉得自己有点儿无趣,因为父母管教严格期待颇高,吴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在这所市重点的高中文科班里做了三年的团支书,成绩也一直没有跌出过前三名。吴非平时话少,朋友也不多,张思远是少数敢闹她的男生。这让她有点儿恼也有点儿感激。冬天的时候吴非骑单车上学,北京的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人的脸,她皮肤薄往往到教室就是一张大红脸,只得用双手把脸捂起来等着时间慢慢过去盼着没人发现自己的窘态。那天张思远一见到吴非就拱手喊了一句二哥,让她摸不着头脑。张思远说“你这红脸明明就是关公嘛,我姓张,是张飞,当然要尊称你一声二哥了”。吴非把脸埋到臂弯里趴在桌子上不想理他,张思远还在大声的说着:“二哥,你这耳朵也红了是怎么回事,改天我带你去隔壁班认大哥去……” 大哥就是刘予默,当然这是后话,那时候吴非和刘予默还不认识。后来张思远在操场上拉着刘予默认吴非当二弟的时候,刘予默就淡淡的跟张思远说了两个字“无聊”。这让吴非觉得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要生谁的气,也不知道被谁冒犯了。但是这“刘关张”就算是结了义,至少张思远这么认为,吴非就这么被喊了一年多的二哥,直到她和张思远断了联系。
高中毕业已经近十年,吴非和大多数同学已经断了联系,一是因为吴非研究生去欧洲读书,之后又去了美国,渐渐的就离开了这个圈子。另一方面是吴非和刘予默高中谈了场人尽皆知的恋爱,吴非在高中毕业前狠狠的甩了刘予默,大家觉得吴非未免绝情了一些,同学以为吴非和刘予默不过是一对平常短命的高中情侣罢了,但这之后他们俩又纠纠缠缠的5年光景没人知道,吴非既没力气也没心情和任何人倾吐她和刘予默之间的故事,干脆将高中生活的点滴一概抹去主动消失。
一次改了□□名字后,张思远发来消息说:“我是张思远,请问你是哪位”。吴非在输入框里打了几段话都删掉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她知道她甩掉刘予默的事情让张思远很寒心,她干脆什么都没说,默默将张思远拉黑了,心里一阵难过,却也只能自己默默化解掉。她觉得这辈子和张思远不会再见面了,北京那么大,能读一所高中,一个班级,还能坐邻桌,已经把缘分都耗尽了。三年朝夕相处,这一分开,就是隔一个街区,同一个小区,再遇上的机会都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吴非这些年四海为家,人近三十才刚刚落脚,北京也是两年多没有回来了。
但今天,这么大的北京,就让他们两个这么碰上了。张思远和吴非都是一身西装,彼此都不再是少年模样。那件大大的塑料袋一样的校服,高中多年前就废除不再穿了。张思远缓过神来笑着说了声:“二哥?”吴非下意识想伸手拍他一下,但是成年人的矜持让她忍住了,看着他静静的笑了,吴非是由衷的高兴。
原来张思远是吴非公司北京办公室的同事,张思远也才跳槽来这家公司不久,两个人被抓上了同一个项目,彼此邮件往来了若干个回合,在邮件系统里她们是Faye Wu 和 Max Zhang,彼此在邮件中客气的交流着,都是标准的I hope this email finds you well. Best regards. 现在看到真人,只觉得人生际遇的奇妙。她们两个在茶水间里聊彼此,看着外面开始零零落落来上班的人群,不断有人到茶水间倒咖啡,张思远得体的和认识的同事寒暄,完全的大人模样,让吴非看的有点晃神。
张思远高兴的说着自己已经结婚生子,还拿手机里小孩的照片给吴非看,接着说着一些高中同学和老师的际遇。吴非发现张思远好像刻意避开刘予默不说,她也觉得不应该问,就小心的应和着,心里想问又不敢问。终于,张思远声音一沉,把脸稍稍向窗外望去,刻意避开吴非的目光,说到:“二哥……你听说予默的事情了么 ” 吴非听到这句话头脑里忽然轰的一声,她一直有一种隐隐的不好的预感。她小心翼翼的问: “予默怎么了?我不知道呀” “予默他……” 这时候,办公室的秘书推门走进来,”二位打扰了,‘降落伞’项目的对方公司代表已经到门口了,您看是不是先接待一下” “好的,我这就来。” 吴非平静的答道,接着用一种近乎落水者的眼神望向张思远,她知道要让自己迅速的平静下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拽了拽西装外套,跟随秘书走出了茶水间。
张思远看着吴非依旧纤瘦却高挑的背影,高跟鞋哒哒作响的向门外走去,叹了口气也准备去会议室,他有点儿后悔在这个时候跟吴非提起刘予默,但他觉得总要有那么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好的时机,告诉一个人她曾经的恋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