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西》小远的裤子

8、狼

　　现在大致刚到二更，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伴着虫音和些飞禽振翅的声音。地上渐渐多了兽牙，师兄也说了这次去狼穴，正巧今天月光清明，是适合和狼打交道的日子。地上的泥土开始有了狼爪的痕迹，但都是小小零碎的，狗爪一样，只有肉脯的印子，还没有尖指甲的抓痕。走着走着，听到几声呜咽模糊的怨叫，柔弱伤感，细细尖尖，短短促促，一股子奶味儿。突然，前方横崖上窜出个狼影，在崖端定立，月光泻在他长灰绒上，烈风一阵，他顺着风向扭头对望着众人，背光的脸，只能看见绿色的眸子和咧嘴的獠牙，虽说隔得不算近，但是还是能感受到那獠牙在不断滴着唾液，牙缝里窜出血腥的味道。大概就这么定看了几秒。狼猛地扭头，赢着风向对着崖尖发出“嗷……呜……”的长啸，缓缓掉个头，一刹间就迈开腿，消失在树影里。狼走了，可众人还是傻愣愣看着月光下的横崖，崖是灰色的，没有草和土，但还能隐约看见狼呼啸的影子。
　　突然，回清的脚下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众人晃过神来低头，原来十几只小狼崽从各处钻了出来，爬的颠颠簸簸，扭扭捏捏的，眼里是青草的光，充满了朝气。他们扭着灰绒绒的头，蹭着众人，推着他们往横崖下面的狼穴去，小狼们还走不稳，腿两步自己就摔在地上，然后又坚强地直立前肢，用小小弱弱的力量在腿肚上推撞。众人在它们柔柔的推搡下，慢慢蹭着步子前行，脚下不时被地上狼骨硌到。水岩所幸抱起推他的小狼崽，抚摸他那淡淡浅浅的灰绒，依稀可看见它毛下潜藏的肉皮。水岩让狼崽横趴在右手臂上，狼崽的头搭在胳膊肘上，左手轻轻摸那有点硬硬的小头颅，小狼不一会儿就打瞌了，小犬牙尖尖地萌着，咂着嘴就歪了脑袋着了。
　　到横崖下，小狼们嗷嗷叫起来，唤着什么。忽然祭台上的狼头动起来，头后方虚化出身子，一只雄狼坐在祭台上，习惯性地抖着毛——即使它的身子是虚灵状态，发着淡淡白光，但是一抖起来，那毛还是会像风吹草一样摇晃，它定了定神，伸出脖子，脑袋正对着众人，眼里是灼目的绿焰，兽牙和齿龈显露无疑，滴下一串口涎……而大家都镇定地看着，水岩手里的小狼崽也扭过脑袋，对着大狼头龇牙咧嘴起来，几滴小唾沫让浅色的衣袖变成深蓝。大狼把脑袋缩回去，趴在祭台上，摇着那泛着灵光的长尾巴，像一簇芦苇被风捉弄的弹来弹去。它不停发出沉沉的低吼，那是被压抑的愤怒，每一声，有撕裂的沉吟。慧觉又凑上去了，其实慧觉并不是通过声音了解动物的，声音不过是动物内心外化表现，不能直接知道是什么意思，动物没有语言，声音不过是生理反应罢了。慧觉是天生自带他心通的，就是从形而上去感受生命，从而了解生命最本质的思维。
　　了悟，水岩，识明，放尘，回清则在一旁俯下身子，从背包里取出风干的腊肉——寺庙里养了牲畜，在其死后被和尚们超度，肉责备风干制腊，一部分用来喂养山下的生灵，一部分用来给小和尚补营养，当然他们也会偶尔一次开戒，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他们不迷恋酒肉，从不为能吃酒肉而兴奋，能让他们感到高兴的是，寺里的每只鸡鸭鹅猪都能安安心心毫无痛苦地死在院里洒满谷物的黄土上，闻着稻谷，啄着玉米粒儿过完一生。众人把肉撕成细条放在地上，有的肉太老，就用牙嚼成碎块，吐到掌心里，自会有小狼嗅着肉香过来，用薄薄的小红舌把肉轻快勾入嘴里，匆匆咬咬就吞下，继续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手上的肉香都被舔走，剩下滑滑腻腻的唾液。了悟一边喂一遍用另一只手摸着狼崽头，嘴里柔柔地说着：“慢点儿，你这小东西，就是没耐性！”水岩身前的小狼崽有八九只，他已经没耐心慢慢撕肉条了，拿一块肉掰着掰着就撒下去，嘴里还边叨叨：“没办法，咱天生就招喜欢，我也是醉了。你们就记着我的好吧。”识明和放尘也喂着一堆狼崽，识明把丝毫的肉条洒在放尘脑袋上，小狼们就对着放尘跳来跳去，有一只小狼崽是瘸的，跳一下摔一下，再跳再摔，又跳又摔，放尘觉得捉弄够了，它们怪可怜的于是把头放下来，让肉丝儿掉下来，有一只个头较大的，直接冲着放尘的头撞上去，放尘“哎呦”一声，那狼崽也识趣地舔了舔他光溜溜的脑门儿，缩下身子来，放尘摸摸它，见他体形较大，索性丢了一块大肉给它，它“嗷”地响亮地叫一声，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抚弄着肉，嘴也是对肉咬咬放放。回清一直蹲在另一边，慢慢撕着手里的腊肉，递给唯一在他面前的一只右眼伤残的瘦弱的狼崽，回清摸过它时，它会怯懦地往后退一退，当感到回清手心的温度没有恶意，才安心地给它抚摸。那只狼崽相比起别的，体形也不算小了，可它真的很瘦，毛也很稀，回清摸着它，就像洗碗的时候，透过布帛去抓取一把筷子的感受，他能清晰感受到这个生命的骨架，它心跳的微弱，它骨骼衔接处的地方似乎随时都会把皮撑破……回清边喂着，边召灵，用法窥觊了这只狼崽人间的一生——
　　本来那一大片都是草原生命的归宿。直到莫名被划分为两个国家，中间那狭长却还算宽广的地方是这支狼的领地，狼，野羊和草的数量一直还处于平衡，不管旱涝冬夏，三者都还能相安无事地进行生命的循环。可渐渐啊，偷猎者多了，狼的数量骤减。那年的羊因数量超载，草差不多被啃光了，还没入秋，就有少数羊渐渐饿死了，死后引发了瘟疫，大量的羊死去。小狼到了可以觅食的年岁，便出来寻找猎物，可它是营养不良长大的，身子骨弱些，那天追一只羊，那羊脾气也是出奇的狂大，追着追着，突然，羊一个急刹加急转弯，前蹄就撞到了小狼的右眼，小狼听着羊蹄声欢快地奔向远方。小狼感到脑袋眩晕，右眼流出三条血以后再也睁不开了。后来，它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羊，就这样饿死在了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