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与彼的存在》九都

4、chapter 03. 这里的山路

　　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在赶路的过程中林九都都想把这句歌词唱出来，到目前为止，辨别方向已经全然靠直觉和运气，甚至还要依靠怀里小黑尾巴的摇摆方向。她并非一个适合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生存的人，在城市里住惯了，看见这满眼的绿色就浑身发毛。
　　现在应该是下午了吧，放在平时自己在做些什么呢？
　　应该是在上课，今天并不是休息日，不过自己的话也应该是在课上偷看漫画吧，毕竟除了历史课和音乐课，自己最讨厌听课了。
　　现在这个时间是哪节课呢？是哪个老师呢？赵临远会不会又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呢？然后那混蛋会不会又习惯性回头嘲讽的看自己一眼呢？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到大，互相攀比少不了，只不过自从上了初三以来，自己变的越发慵懒，以前争抢着在各方面都要比过对方的劲头早就被磨平，也就赵临远那个死钻牛角尖的人才会这么坚持不懈。
　　自己不在了，会有人难过吗？爸妈估计会吧，不过估计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毕竟那两个人那么忙，怎么能分那么多时间给一个已经失踪了的女儿呢……高敏估计会开心到放鞭炮吧，她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开始看我不顺眼，搞得我也看她不顺眼……
　　其实自己在那个世界活的也挺失败的，十几年下来没一个亲近的朋友。
　　嗨呀……想这些做什么，就和走马灯似得，太不吉利了。林九都深呼吸几口，勉强给自己打了打气，肚子饿得慌，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祖宗，确实累的厉害，又委屈的厉害，抬眼看着无边无际的山林，她有点想哭。
　　四下无人，要不干脆痛痛快快哭一场，发泄一下也是好的。
　　只是正当她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嚎的时候，不远处的密林里传出一声枪响，如同惊雷劈醒了混沌的路人，刚到眼眶子的生理盐水马上憋了回去。
　　要发泄就下次吧，前面那两个小哥，错过了这个村估计就再也没这个店了。

　　互相猜测套路一番之后，两个人又开始闷不做声的走路，气氛沉重到下一秒这两人就要开干了一样。
　　然而这里是异世界，一个他们三人降临时就一无所知的世界，变故就那样从天而降，一点道理都不讲。
　　作为军人天生就有对危机的感应，帕特里格后脚刚落地就感觉眉头一颤，一下子顾不上风度朝着安图就开吼：“停下来！！！”只是可惜安图并没有像他那样的战争经验，对这样的荒郊野岭认知仅局限于他以前狩猎的安全领域。那句警告还没从耳朵里出去，他的前脚已经稳实的落在了土地上，随后一阵混乱，回过神时，他和帕特里格两人已经被一张白色的网罩了起来。
　　“这是什么？！”安图挣扎着，却发现这白色的网越动越紧，帕特里格和他背靠背跪在地上，眉头紧皱，从自己绑腿上掏出一把小刀，试图将这张网切开。
　　然而这网的韧度出乎他意料，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只是切开了一个小口，网的四周延伸到不可知处，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网究竟是何人放置。
　　一阵沙沙声传来，两人都迅速警觉起来，只见子里爬出了一只又一只体型硕大的蜘蛛，都是白腿黑色身躯，两颗毒牙熠熠生辉，即使见识颇多的贵公子也不得不咽了口水暗呼不好。
　　“这下可不太妙啊……我之前使用这样的陷阱捕捉过野鹿，没想到今天被这怪物用同样的方法捉住，先生，我们恐怕在劫难逃啊。”安图的长剑在网中实在不好发挥，他只能寄希望于帕特里格的手速，在这样危机的关头，他反而笑了出来，只是额角的冷汗实在无法忽视。
　　“……”帕特里格沉默着，而那些蜘蛛们却并不沉默，似乎是许久没有捕捉到这样大体型的食物让它们有些激动，十好几只大蜘蛛全都挥舞起自己的獠牙，虽不能发出声音，但可以想象到他们的喜悦。
　　这其中，姗姗来迟的那只体型尤其的大，如果说其他的蜘蛛是小型狗的话，拿着一只就好像是一头獒犬，八只眼睛闪烁着死光，打量着两个鲜少得手的猎物。
　　终于，赶在这群怪物开完party之前，帕特里格总算是割开了这张网，他猛地一掀，整个人站了起来，随即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对着那只大的就是一梭子。枪鸣在寂静的森林里尤其显著，紧随他之后逃脱的安图被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等武器，看那枪口所对的猎物，已经被打掉了一只腿，正趴在地上痛苦的翻滚。
　　一时间，好像是火柴点燃了火药仓库，十几只大蜘蛛，一拥而上，安图拔出长剑，挥舞中斩落了几只以他为目标的东西。一直接受着米莎的教导，只要可以战斗，就绝不会让这样的敌人接近自己。而更不用说帕特里格，为了节省子弹，他选择用短刀作战，只见他伸手利落的躲开蜘蛛的攻击，一脚踢掉一个，还不等那只蜘蛛落地，就直接贯穿了这怪物的身躯。
　　这两人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开始，就互相看不顺眼又惺惺相惜，矛盾的很，而在这一刻，他们却全所未有的默契起来，就像是并肩作战多年的老伙计。帕特里格一弯腰，安图就马上回过头一剑挑翻了冲过来的怪物；安图一侧身，帕特里格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无比流畅的换了身位。
　　树林之中阻碍太多，并没有太大的空间允许这两人痛快的发挥，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又成了猎人，将那群不知好歹的异世界怪物杀得落花流水。
　　形势被大反转，若是那些蜘蛛可以与人沟通，恐怕已经开骂了，被逼到这个份上，杀手锏也该亮相。从树丛里窜出来一只又一只大蜘蛛，两个少年拼杀许久并没有取得显著的成就，被打断腿的最大的蜘蛛王愤怒的挥舞着剩余的几条腿，突然之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帕特里格正把一只小蜘蛛踩在脚下，听着那声音猛地一抖，脚下的东西就趁机跑出来想要反咬一口，安图就在他身后，扭过头来寻找声音的源头，看见他有麻烦，就想要帮忙，而正这时候，两个人都发现，除了那只想要反扑的，其余的蜘蛛们都齐刷刷把屁股对准了自己，要发生什么，马上就能想到。
　　或许是出于下意识，但安图确实在心中暗骂自己这中傻瓜一样的行动，在帕特里格稍有惊讶的眼神中，他咬着牙笑出来。
　　“一群低劣的怪物，本来以为高级一点，没想到和其他野兽没有差别的不带脑子……”
　　就在刚刚，站在帕特里格身后的贵公子，在面对同伴处于蛛网和毒牙双重威胁的情况下，身体于理智之前行动，一剑砍掉那只不知死活的怪物之后，还没忘了用身体挡住了满天喷洒的蜘蛛网。
　　自己的身体……总是快理智一步……安图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为首的那只大蜘蛛，远远地诅咒它被刀捅穿身体后被其他怪物吃掉。被迫跌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帕特里格，他刚才的阻挡行为简直愚蠢之极，如此大范围的蛛网，仅凭自己怎么可能全部挡住？现在倒好，两个人一起被困住。
　　“真是……意料之外。”
　　一身黑的男人慢慢吐出一句话，他的语气里丝毫不带紧张感，又一次被困在蛛网中并不能让他感到惊慌失措，只不过安图刚才的行为，确实令他吃惊不小---------哪怕是自己，也不可能会为了他人奋不顾身，不过，如果是“自己”的话，确实要另说。
　　蜘蛛们没有理会这两人之间的互动，死伤了不少同伴的怒火现在继续燃烧，受了重伤的首领急需营养品来促进身体的复原，它们靠近那一团白色蛛网，獠牙之上分泌出晶莹的毒液，只消一刻钟，它们就能把这两个大男生全部变成流食。
　　“可恶……”要死在这里了？真是没有想到啊，本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一段属于自己的人生，没想到就要死在这样的荒郊野岭，被这样的畜生了解生命！安图咬着牙笑着，双眼瞪得通红。
　　“冷静，我的朋友，冷静下来，你才能看到希望所在。”帕特里格的语气平稳至极，丝毫没有将死的愤怒和不甘，他用肩膀顶了顶自己身前的人，“你要相信‘自己’……”
　　尖锐的毒牙已经贴在脸旁。
　　“如同我们一块期望的那样。”
　　随着话音落下，凄厉的鸣叫又一次划破了森林的幽静，安图和帕特里格眉头狠狠地皱起来，看着落单的大蜘蛛被一把短刀狠狠地贯穿，钉在了地上。
　　那把刀闪烁着帕特里格熟悉的光，而握着刀的人，却摆了一副他们没见过的表情。
　　这一刀太狠，那蜘蛛网在地上抽了两下就再也不动弹了，刚要至两人于死地的蜘蛛们一见群龙无首，瞬间失去了刚才的气势，一个个蔫吧着收起了毒牙，匆匆闪入树丛中不见了踪影。
　　“我猜就是你们……”林九都跪在地上，双手握着刀柄，她眼睛里杀气的红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就摆着那样恐怖的表情对着白色蛛网的两个少年笑了出来。
　　“我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可别再丢下我了啊。”

　　真是意想不到的再会，安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场景，或许是在他们休息的时候终于精疲力尽的追赶上来，或许是他们赶路的时候，听见女孩在背后不停地呼喊，就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这么及时的，以这么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方式出现，让自己显得如此狼狈。
　　林九都光是靠近帕特里格和安图就费了好大的力气，刚才的场景让她吓了一跳，她到达这里的时候那两个人刚要被蛛网困住，她一瞬间和帕特里格眼神相对，马上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他要自己来动手杀死那只首领蜘蛛。道理自己也懂，但杀了之后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如果那群小蜘蛛怒火中烧要杀掉林九都为首领报仇的话，那两个男人恐怕就只能看着自己被撕成碎片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直面过死亡，捅死那只蜘蛛的时候她是豁出去了，现在目的达成万事休矣，她开始感到后怕，双腿直发软，先前放在一边的小黑蹭到她身边也不曾反应过来，只是微微张着嘴喘气，想要逼自己赶紧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最终是帕特里格和安图两个人合力把蛛网割破将自己释放出来，一时间三人有些相对无言，安图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弯腰把跪坐在地上的林九都慢慢扶了起来。
　　“你真是出人意料，恐怕上帝都不会想到最后居然是你救了我们。”看着女孩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贵公子的微笑开始变得温柔，“好了，已经没事了，你做的非常好，我们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看你这样子，也是累了吧。”
　　安图把姑娘揽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背，林九都缓过来，就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如若自己是个男生该多好，这样宽广的胸怀，自己也是想要的。
　　“喵呜~~~~~~~”
　　一声猫叫提醒了林九都，她赶忙回过头去找自己的小黑，却发现那小东西围着被钉在地上的蜘蛛王绕来绕去。“怎么了？”帕特里格和安图也注意到了那只小黑猫，他们猜是林九都路上捡的小宠物，心想在这荒山野岭居然也会有猫，而下一秒发生的事却狠狠地震惊了三个人。
　　林九都想着刀还得要，就把刀拔了出来，连带着那只大蜘蛛的身体，她感觉有点恶心，生怕会活过来一样将它甩了出去，可没想到的是，那小黑，那只小猫，“嗖”的一下跟了上去，一口咬住了那只蜘蛛的身体，用意想不到的速度迅速的吃掉了那只蜘蛛尸体。
　　“噫！！”林九都近距离观察那只猫进食蜘蛛的场景，顿时心头一紧。“小黑！怎么能乱吃东西！！”她冲了过去，把巴掌大的小猫抱了起来。
　　吃了蜘蛛的小黑似乎非常满足，它舔了舔爪子，就在林九都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睡了。
　　“啊哈，真是神奇。”
　　安图垂下头笑道，自己的诅咒应验了，那大蜘蛛最终被贯穿身体然后又被吃掉，而现在就需要好好担心一下，那只猫到底是个什么生物了。
　　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从头到尾的崭新，这种生物在原来的世界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然而这只是这几天来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的生物而已，等到了外面的文明社会，还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场景，根据阿伊娜的叙述的话，应该是适合人类居住的世界，且没有战争，然而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深，三个人都开始紧张起来。
　　“咕……”
　　在这种紧张万分的时候肚子叫，自然是煞风景的很。
　　林九都红着脸低头，她今天匆忙的赶了一天的路，这两个人留给自己的食物也只是吃了一半，刚才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本来就饿，现在胃已经开始抗议了。饥饿带来的胃痛让她很痛苦，却不敢说出来，生怕被那两个人嫌弃。
　　帕特里格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找个合适的地方，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如同昨晚那样，两个男生找来干柴生火，捕捉了一些小型的鸟类做成熟食来填补一下今天的消耗。而同样的，那就是这三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小黑猫睡得香甜直打呼噜，而林九都虽然感到尴尬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平日里用来调侃的话全部说不出口，虽然追上了大部队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对这个未知世界的不了解以及还是没有办法和那两个人和睦相处的状况使这个学生十分无措。
　　相比她的慌张，帕特里格这一顿饭吃的着实心不在焉。
　　他们三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一事实到现在还是很难消化，只一眼对视就可以明白彼此在想什么，有什么欲求，甚至会毫不怀疑的动手去执行，这样的现象用“我们是同一个人，所以有必然的默契和信任度”这种话来解释吗？可无论怎么看，他们三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决定以及完全不同的性格，甚至于，林九都，她还具有不同的性别。
　　所以他们还是不同的人。
　　更何况他们彼此都还不甚了解。
　　少年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胃口并不大的林九都一眼就发现了这人的坏心情，几乎是不经大脑思考，她就脱口而出：“虽然已经一起行动两天了，可实际上我连你们两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嘴里含着食物，所以口齿不清，颇有教养的安图也皱了皱眉，示意她咽下去之后再说话。
　　不过，林九都说的倒是事实，而实际上，除了这姑娘脚一落地就报上了姓名之外，他们这两个男人倒显得小家子气，连姓名都不肯说。
　　“确实，很不礼貌啊。”安图仍旧是优雅的享用自己的食物，他笑着，却并没有直视林九都，“我名叫都，安图都，安图是我的姓氏，你叫我安图就好。”他话音刚落，一直散发着冷气场的帕特里格也开口：“与你相同，我的名字也是都，都帕特里格，随便你们怎么称呼，因为我们很快就会分开了。”
　　“诶？不是要一起走出去的吗？”林九都没忍住问了出来，而她又马上想到出了这森林，到了有人的世界，要求分道扬镳也会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很难过啊，人在无依无靠时的同伴是最珍贵的，哪怕他们彼此并不熟悉。更何况，林九都和那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血脉上的亲近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的。
　　安图并没有说话，名字相近这种事倒是无所谓，但他听出了另外的意思，帕特里格并不是要求到达人类社会之后再分开，而是这家伙现在就想一个人单干了。
　　真是有趣，这么害怕与别人亲近嘛？
　　他笑着，倒也没说话。
　　“虽然用姓氏来称呼的话，可以很好地区别开，但是如果你们也这么叫我，我会感觉很别扭的啊。”如果被喊“林”的话，自己肯定没办法马上反应过来，“这样吧，我是‘九’，虽然没说不过我估计我们也是那种分秒不差的同龄，就由我来随便一下吧。”
　　伸出沾着油的手，指向帕特里格，“你是‘七’，”然后转向安图，“你就是‘八’。”
　　“这样称呼的话，方便很多，也很好听呢。”林九都笑了出来，她可不敢保证那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会随便接受一个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给自己取外号，不过就算那两个人不同意，她也是准备这么喊下去了。
　　意外的收到了这样奇怪的礼物。安图笑了笑并没有否定，而帕特里格只是甩了一句“随便你”就扭过身子准备睡了。
　　还是不好相处啊……林九都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风衣脱了下来，走过去盖在了帕特里格的身上。
　　“物归原主了，不过那把刀还是希望你能多借我一段时间，我还是需要保护自己。”
　　安图坐在一边笑了出来：“他倒是无所谓，只是你穿那么少，这山里面晚上又冷，你恐怕难挺过去啊。”出于绅士，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递了过去。“如果不想因为生病而拖累我们的话，最好还是盖上吧。”
　　听到安图的话，林九都感到惊喜，没想到安图会突然对自己示好，两人之间瞬间拉近了关系。
　　女孩颤颤巍巍的接过了衣服，道了句谢谢，贵公子笑着：“就算是，感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吧。”
　　默默地看着那两人君子之交，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帕特里格还是合上了眼。救命之恩，自然会报，但是他没有办法不感到恐慌。一直都是一个人的自己，突然之间就对两个陌生人有了亲近的感觉，莫非自己也要有朋友了？
　　成为童兵的这几年，他见多了所谓的朋友，要么在危及到自身的时候就开始互相背叛，要么有一人死去另外一人痛苦不已。在他们的世界里，友情是拖累，自私冷漠才是应该的美德，帕特里格有着严格的底线，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抱着随便哪种想法来窥探自己的内心，军人的生涯磨掉了心里那块用来信任的部分，警惕的围墙高高立起。
　　而现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警惕心出现了坍塌的可能性，即使那感情是真挚温暖的，他也感到害怕。
　　还是一个人吧，还是一个人吧。

　　一个人就不会因为背叛和失去而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