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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卢艺术高原绽 旧照追思彩蝶功
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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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在吴平宽大的额头上夸张地亲了一口,发出啪一声,“好了,歇会儿吧,咱们家的乖老大,歇足了想不想去接咱们家老二、老三?我呀,现在得去咖啡坊照顾生意。拜拜啦!”老大、老二、老三,这是卡卡对丈夫和两个宝贝儿子的戏称,虽是戏称可也显露出当妈的心里一丝惋惜。作为两个孩子的妈妈,卡卡平时尽量将母爱一碗水端平,不想亏了任何一个儿子,不过毕竟瓜瓜小波波三岁,而且阿比西尼亚妈妈天生就有些中国妈妈的秉性,她们和中国妈妈一样稀罕老儿子,心眼儿多少都得往老儿子这边偏偏。波波总是留着短平的寸头,理发也就是在胡同西口越南人开的小理发店里,每天早晨波波洗完脸,卡卡伸出手在老大头发上来回抹擦抹擦,胡撸掉枕头印儿被子毛儿也就是了。可是瓜瓜就不一样,每次卡卡都是带老儿子去自己做头发的发廊剪发,有时候剪个发帘齐齐的西瓜头,有时又改成三七分溜溜光的小分头,有的时候还特意用啫喱水乱抓几下儿子的头发,留个立立着的‘火焰山’,每天早晨给瓜瓜梳头的时间也特别长。买衣服俩孩子也有区别,波波的风格是帅气,而瓜瓜的款式总是特别明艳可爱的那种。俩孩子脾气于是也就有了区别,波波是懵懵懂懂,虎了吧唧的那种,而瓜瓜蔫蔫儿乖乖的像个娇嫩的丫头。其实呀,卡卡心里还真想有个女儿,当年两次怀孕,她都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上帝能赐给自己一对可爱的龙凤胎。
卡卡经营松香咖啡坊还是很用心的,虽然平日有店员料理店铺,但卡卡除非有特别的安排,否则每天上下午都会去咖啡坊坐镇,晚上照顾波波、瓜瓜睡下后,她也习惯去店里转转,她还经常托亲朋好友搭桥儿,帮着联系招揽些办活动、开派对的团体客,来增加店里的收入,所有费心帮忙联系客源的亲朋,卡卡从来都不会让人家白干,这是做生意的规矩,也是北京人的局器。南锣鼓巷坐落在北京市旅游热点地区,游客固然多,店面租金可也不菲,开店还需要用心经营才好谋利。
吴平顺从地笑笑,合上眼准备眯一小会儿。卡卡坐到梳妆台前熟练地拾掇着自已的长头发,胳膊肘已经把墙上对讲机的按钮按了三四下。怎么搞的?阿丹这丫头这些天总跟丢了魂似的!阿丹慌里慌张的声音终于在对讲机里出现了,“什么事儿,卡姐?”
卡卡嘴唇间噙着两只小发卡,眼睛专注地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巴里呜了呜嘟地吩咐道:“阿丹,我得去趟咖啡坊。你把茶续上,再拿两块沙琪玛。你吴哥眯一小觉儿起来正好吃。”卡卡收拾停当,出来轻轻打开正屋的门,阿丹也正好端着托盘过来了。卡卡眼神一扫盘子里的东西,眉头就皱了起来,小声责怪道:“不是跟你说沏茶吗?谁让你冲咖啡了!”阿丹脸一下子红了,扭身端着盘子就往厨房跑,脚掌砸到游廊的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偏这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又叫了起来,阿丹两只手占着,又没法去按手机,一副狼狈相儿就别提了。
大约40分钟后吴平醒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茉莉花茶是温的,正好就着一小块沙琪玛果腹,这是很多老北京自小的偏爱。他边吃喝着边拉开墙上的电子屏幕,拨弄着遥控器在自己的云平台上整理这些年积累的建筑设计资料。过去这一年他在非洲经营得并不顺心,除了南非和安哥拉几处小工程外,他的设计方案没能中标什么大项目,特别是在他的大本营阿比西尼亚,他已经三四年没拿项目了。当年凭着自己在巴黎大学造就的满腹才华,以及卡卡的父兄们在阿比执政党内的影响力,吴平的“彩虹蝴蝶”设计方案一举中标亚的斯亚贝巴新机场项目,为那座新崛起的非洲门户之城留下了一只七彩蝴蝶般美丽的地标式建筑,他吴平也由此荣获“曼德拉建筑设计大奖”。21世纪最后30年,以尼日利亚和阿比西尼亚、安哥拉为代表的非洲新兴经济体,借助人口红利迅速崛起,经济发展迈入令世人咋舌的腾飞阶段。阿比首都亚的斯亚贝巴日新月异的变化叫世人羡慕不已,她逐渐被打造成了有“非洲之窗”美誉的国际化大都市。在东非大裂谷旖旎风光的衬托下,世界上最宽大的中心广场,最新颖的轨道交通网,最恢宏的奥运场馆建筑群,最奢华雄伟的国家博物馆和电视台大厦,二十年间接二连三拔地而起,亚的斯亚贝巴已经比肩纽约、北京、巴黎、伦敦,成为最现代化的大都市,和世界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之一。
在这样激动人心的造城时代,吴平的设计方案能够中标亚的斯新机场,可见命运之神是如何倾情于他这位三十岁的中国小伙子。他的设计灵感首先来自于东非大裂谷毎年春天到处都能见到的赤道粉蝶,春风中她们成群结队,张开巨大的翅膀在野壑山谷间的花丛中翻飞,舞成了一片片流动的粉色花海,一千年来在阿比人心中她们一直是美丽和吉祥的化身。吴平觉得非洲粉蝶的色彩有些单调,他很自然地想起法国卢瓦尔河谷维朗德里城堡五彩缤纷的后花园。城堡的主人将宽大的后花园精心分割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标准几何图形,并种上不同的植物,薰衣草、葡萄藤、郁金香,甚至红辣椒、彩南瓜、车里子、芜青、向日葵、柠檬树和红番茄,种类庞杂,随心所欲。春、夏、秋三季,花开花散,瓜熟蒂落,花园就像可爱的餐桌一样,时时更换着鲜艳的台布。吴平在大学时常借着给中国游客当导游的机会,去卢瓦尔河谷采风,维朗德里堡他不知去了多少次,后花园的四季景色他早已烂熟于心,了如指掌。亚的斯新机场选址在一座顶部平坦的山上,四周有山洪冲刷出的几条深涧大壑,从空中俯瞰,很像一只平摊双翼的巨大蝴蝶。吴平巧妙地将“大蝴蝶”分割成不同的功能模块,并以不同颜色区分,停机坪、后机楼、转机区、商业休闲区、艺术画廊、的士站、轻轨站,都被他赋予了各自不同的颜色,即便第一次来的旅客,仅凭手机上登机卡的颜色和轻轨站一张简易导览图,就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自己的目的地。而各色模块间交错的排水管路,就像蝴蝶双翼上复杂的纹路线一样,将洪水季节倾泻下来的暴雨,顺利排放到机场附近的沟壑中,遁江入河,确保航站楼在暴雨季安全无恙。
这样精妙的设计确实值得吴平为自己骄傲,甚至沾沾自喜。这样辉煌的起点有理由让年轻的吴平踌躇满志,对自己的未来萌生出无限憧憬。只可惜事与愿违,新经济才火了十几年,亚的斯的环境状况就开始恶化,高度依赖汽油车的交通系统和烧煤燃炭的钢铁工业给城市的天空贡献了足够的污染源,暴雨又使重金属污染物渗入了红色的沃野。肺炎开始频发,而执政党恰在此时暴露出大量贪腐丑闻,在大选中一败涂地。反对党上台没能扭转经济乱象,只是一味靠清算前执政党的败政来讨好民众。卡卡的父母此时相继离世,两个哥哥也全家移居海外,躲避政治风浪。
吴平只是一个醉心于建筑设计的艺术家,并没有太多商业头脑,政治他就更不懂了,凭自己的才华和妻子娘家的在政界的影响力,他成功了,他成功的人生已趋近完美,同样是因妻子娘家在政界的恩怨纠葛,他又从巅峰速降到谷底,满把的机会却瞬间变得毫无希望。他爱妻子,有时也想真不如早点儿退休和卡卡一起去踏踏实实经营咖啡店算了。但是在阿比毕竟打拼了这么多年,实在是舍不得。想想这次回京的缘由,他真是要好好感谢英陶,感谢英陶在自己最难的时候伸手帮了一把。这次瓦西那陪赵雨来非洲相亲兼旅游,向吴平传递了英陶的意思: 北京周边新的市政规划即将落地,规模宏大,这将一改几十年来北京城建的沉闷局面。这样的机会对吴平再合适没有了,非洲不亮北京亮,他应该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在国内的事业寻找一个起步的落脚点。
我们这样来讲述吴平回北京的原因,想必读者们会联想起官商勾结,腐败一类的字眼儿。确实,副区长英陶通过自己的丈夫提前两个月向建筑设计师吴平透露了尚未公开的城建规划,这至少也算是违纪行为。但实际上英陶与吴平真的没有什么金钱关系,只是十年前两人共同虚构了王苋出囯从事秘密工作的故事,连手在舒栩莹面前隐瞒了王苋的死。自那儿以后他们两人肩上同时担起了一副不安的重担,他俩之间也就有了一种建立在彼此理解之上的友谊。他们曾经多次通过网络平台讨论过何时能向舒栩莹说明王苋死亡的真相,英陶的态度从来都很坚决:不能说!决不能说!英陶特别希望吴平能回北京工作,毕竟舒栩莹已经在内心里把吴平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老人家已经过了70岁,虽说有卡卡像女儿一样时时照顾她,但是英陶还是觉得吴平回来,会让每一个参与这一场善意谎言的局中人都能踏实些。妈咪舒栩莹那些奇怪的举动让吴平怀疑自己的谎言是否真能骗得了她,但英陶的坚持却又让吴平相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让一个年过七十,又曾经中年丧夫的老太太,再去承担失独的伤痛,这无论如何都太残酷,太不人道了。
电视的新闻栏里已经刊登了大北京五六环间城建新规划,比两个月前英陶透露给吴平的内容要丰富了许多。世界文化遗产园、山林牧场、农业示范园,还有航空训练基地,这些充满挑战和情趣的好项目比那些钢筋水泥的写字楼,千篇一律的别墅区更能发挥吴平的艺术天赋。他眼前又浮现出卢瓦尔河谷中成片的向日葵、葡萄园,浮现出碧水映古堡,重檐隐翠林的田园景色,浮现出凡尔赛宫后面牛羊共牧,鸡犬相闻的农场,他甚至有一种画画的冲动,想把脑子里闪烁的灵感,一一勾勒出来,点缀在京郊他所熟悉的山川、河流和平原上,并将它们详细地记录在画布上面,生怕哪么一星半点儿的奇思妙想瞬间从脑海中消散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他在自己的云空间搜寻着以前成功的设计方案,为自己未来的设计蓝图尽力提取养分。随着指尖儿的点选滑动,一幅久违的老照片突然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吴平的手停止了滑动,人也望着照片愣住了。
这是一张用遥控旋翼相机从上方俯拍的照片,背景是一座螺旋式盘升的大理石楼梯,两个年轻人灿烂的笑脸分别从圆形楼梯护栏左右两侧一齐探出来,分居于照片左右,他们同时调皮地仰望着相机镜头。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竭尽全力探出身子,淘气小孩一般将手臂努力伸向楼梯天井中央,妄图把彼此的指尖汇合在那里,当然那旋转楼梯太宽大了,他们的努力纯粹是徒劳的。照片左面的是吴平,他的头发远比现在乌黑浓密。照片右边梳着齐耳短发,珍珠耳钉熠熠闪耀着的女孩就是王苋,她的深V衬衫里露出白皙的颈项和一副纤巧的铂金项链。
“香波堡!”吴平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在巴黎大学读书的几年里,在他和王苋最终分手之前,他俩除了每天视频见面之外,王苋还曾经几次利用暑假或年假的时间来巴黎看他,每到此时,圣米歇尔大街那套单间公寓就成了这一对情侣的爱巢。王苋对吴平可谓关爱备至,公寓是她在网上为吴平找的,日常生活所需,餐饮、购货、休闲、健身的去处也是她提前为吴平安排好的,在互联互通的网络时代,她根本不用到巴黎也能把巴黎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甚至还要参与吴平每学期的选课安排,像个大姐姐一样代表小弟弟和指导教授在网上讨论学习计划。对于王苋这种恋人加姐姐般的关爱,吴平是没法全盘接受的,他的倔脾气是坎坷童年生活的烙印,妈妈和金叔结婚时吴平还小,但天晓得他是怎么学会了隐藏起内心对父爱母爱的渴望,在大人面前有意摆出一副和大人一样的成熟表情。他喜欢金喜男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但却不习惯妈妈像对待金喜男一样总管着自己,在他想来妈妈既然已有了金叔和金喜男,就不应该再过多掺和他自己的事情。不是吗?没有爸爸,吴平自己不是过得挺好,所以妈妈也就没必要事事都替自己操心了。单亲家庭的生活让吴平比同年龄的孩子更孤僻,也让他的自尊心更易受伤,性格还充满了执拗与不驯服,所以说他当然不能100%服从王苋的所有安排,他必须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活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