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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混龄教学混肤色 婚事行前有约章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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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后地安门学校刚开学不久,上午十点,校长高旭红和其他校领导,还有各班班主任们,都站在操场上,和身后全体高级学校的学生们一起做广播体操。学生们只占了小半个操场。主席台上领操的是体育老师洛桑和舞美老师喀秋莎。早春的天气尚未彻底转暖,初级学校的同学们被安排在体育馆里做操,幼儿园部的宝宝们没有这项运动,他们的幼儿园由后门桥附近两座相邻的四合院别墅改建而成,这会儿宝宝们正在幼儿园阳光房里练习轮滑。
洛桑已经穿上了短袖运动上衣,喀秋莎额上扎着发带,穿着黑色健美裤和紧身运动背心,一身健美教练的装束,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动着。今年是高旭红校长的本命年,她说话就奔50了。按70岁退休论,她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经验、能力、体力正交汇出最佳状态。在她刚入校教书的年代,像喀秋莎今天这样性感暴露的着装,女老师是不允许穿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全校将近三分之一的老师是外籍□□,外语、体育、舞蹈、形体、音乐课的老师几乎都是外国人,四分之一的学生是混血儿或外籍学生,当校领导的必须与时俱进,尊重各民族的生活习惯才行。况且喀秋莎确实是个尽职的好老师,地安门中学高中部的女生韵律操队,已经在喀秋莎的率领下拿过两次市级金奖了。
21世纪末,为了贯彻国家的优生优育政策,义务教育阶段已经扩展到十六年,包括四年学前教育,初级学校和高级学校各六年。虽然习惯上老百姓还是愿意叫成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但按照教委的官方划段,应该是学前、小学、中学三个阶段。由于生育率长期维持低位,生源不足,教委为了彻底解决学校空置问题,大刀阔斧裁并了不少有名无生的空校,保留下来的学校都是十六年制义务教育全覆盖。独子少子家庭小孩儿缺少玩伴,容易养成孤僻的个性,教委因此提倡蒙台梭利教学法,推行混龄教育,打乱孩子们的年龄划段,给他们更多彼此接触的机会。按照蒙氏理论,小小孩儿们和比自己大几岁的大孩子们多接触,就会有更多模仿、学习的机会,自己就会成长得更快更自主。而大孩子们多接触小孩子,也就更容易理解父母和老师的辛苦,能早点儿懂事儿。按照教委的量化考核标准,义务教育的核心目标不再是为名牌高校培养几个成绩拔尖儿的优秀生源,而是要适应社会需要,面对银发社会老年人多,青年人少的残酷现实,培养适应能力强的毕业生,期待他们成年后,就能马上为社会分忧,为家庭出力,吃苦耐劳,以一当十,尽早肩负起自己的社会责任。
作为一校之长,高旭红对于新时期的教育方针自然心领神会,认真推行。她是教师世家,母亲李奶奶也曾是北京师范大学的英语讲师。高校长21岁从温岛维大毕业后就当上了语文老师,一晃就快三十年了,北京各城区加上周边几个卫星城市的学校,她这几十年转了十几所,优秀教师的奖状也攒了一摞。来地安门学校当校长之前,她还在省会承德模范学校做过两年副校长,又当过两年区教委的教学督监,可谓阅历丰富、品学双优的师资人才。高校长至今未婚,也没有生养过孩子,她喜欢她的学生们,从前教过的很多学生,都还和他保持着联系。自从把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妈李奶奶送去敬老院后,高校长的精力就全都放在了学校的教学和管理上。她还在校长办公室旁边单给自己辟了间宿舍,经常吃住在学校里。
在高校长的学校里,有四分之一的学生出自移民家庭。这些孩子当中非洲裔占了将近五成,其次是拉美裔孩子,来自阿拉伯世界、北美和欧洲的移民子女也有,像是雨儿胡同27号院赵黎明的外孙女梅梅,虽长了一张中国娃娃脸,却是个拿法国护照的所谓“香蕉候鸟”生。有意思的是,来自亚洲邻国的移民子弟却很少,这大概是因为21世纪末东亚、东南亚各地区都进入了银发时代,生育率维持在低位,已没有能力为中国提供足够数量的婚育期移民了。义务教育学校语言教学以汉语为第一语言,每个学生不分种族国籍都要学习汉语,当然,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学习象形文字的汉语课,也可以选择学习拼音文字的汉语课。学生也必须在英、法、西、德、阿拉伯语中选择一门作为第二语言,其它如数学、物理、化学、自然、历史等课程,是采用汉语还是英语教学,则可根据各校任课老师的具体情况灵活掌握。如果学生听不懂任课老师使用的语言,则可借助自动翻译器和多语言机器人助教来听课,完成课后练习。移民子弟的语言关高校长并不担心,因为这些孩子很多已经是二代三代移民,有不少混血儿,他们至少都会讲英语和汉语,有不少还能讲地地道道的北京话。
两年前平安东区区长英陶铁腕治乱,整顿社会治安,遣返外来移民中涉案黄赌毒人员,地安门学校几个让高校长天天头疼,寝食不安的流氓学生也从那时起销声匿迹了,校风因此为之一振。高校长真是打心眼里感谢英陶这位好区长、好校友。现在最让高校长担心的倒不是学校里的学生,而是见天儿一早一晩在学校大门外接送孩子的家长们。不知是怎么回事儿,这一年来区教委教务督监反馈了很多学生家长的负面意见,对高旭红大力倡导的蒙台梭利教学法非常不满,家长们不放心自己的乖孩子和那些有色裔孩子们混在一起,似乎肤色越深就越会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甚至有家长在网上搞串联,要给市教委联名写请愿书,要求换校长,否则就以集体跨片跨区转学相威胁。
对一些家长的无理举动,高校长当然不会示弱,也当然不会沉默。她给教委和区政府都打了报告,列举了地安门学校的教学成果,列举了非洲和拉美裔孩子在学校的良好表现。还特别说明虽然这些孩子的家长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家庭经济条件普遍较差,但大家切不可以肤色或贫富取人,任何族群的子弟都会有品行优秀的好孩子,也可能会有举止不检点的捣蛋鬼,大家不能以貌取人,不能搞一百年前就绝迹了的种族歧视。她的报告寒假前就送上去了,送上去了她也就心安了,大不了不当这个校长。执教快三十年了,这种“家闹儿”她高旭红又不是头回遇见。这些家长呀!怎么说呢,不理他们吧,他们觉得你不尊重人;搭理他们吧,他们又饶世界胡来,不把你当回事儿!高旭红心里有个主心骨,义务教育就是义务教育,我们不是贵族学校,我们提供的是能与社会现状对接的教育环境,培养的是适应社会需求的普通人才,孩子们不分肤色、种族,必须相互渗透,彼此了解,培养团队精神。现在整个北京都是彩虹社会了,学校里还要以肤色分班分教,简直就是笑话。如果孩子们现在就不愿意与不同生活背景,不同家庭情况,不同种族的同学们相互沟通,将来走向彩虹社会还怎么混!
课间操时段,高年级化学实验室里只有安善姬一个人,她在为混龄化学实验课做准备。她一身穿戴像个传染病医院的护士,头发掖在护士帽里一丝不露,口罩蒙住脸蛋,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也藏在密闭的观察镜后面,白大褂拖到脚面,盖着两只鞋,一双橡胶手套一直箍到胳膊肘。实验室里化学试剂的味道让人闻起来鼻子发酸想流眼泪。作为教学助理,她负责每天更新校门口的布告栏,为高年级的物理、化学、数学课准备教具,或是调配电子讲义,再就是巡检体育课、形体舞蹈课的设备器材,保证学生使用安全。这会儿她终于备好了全部化学课实验品,又缓步在大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儿,眼光扫过每一张课桌,伸手把没摆好的试管或试剂瓶重新放好,最后走上讲台,把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试剂瓶上的每一枚标签,都跟自己手中的备案表逐一核对过,这才放心地在表上签了字。
安善姬迈着小碎步迅疾地走出实验室,关上门,后脊梁靠在门上,一把抓下糊在脸上的大口罩,舒舒服服长出了一口气,干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适应各种化学试剂刺鼻子的味道。这当口儿一条长长的天蓝色羊毛围巾突然从空中抖落下来,在她鼻尖儿前晃着。安善姬先是一惊,瞬间就明白过来恢复了平静。她看都没往头顶上看,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快下来吧!当心给监视器拍到报警。”吊在走廊屋顶暖气管上的金喜男灵巧地从上面落下来,两脚着地听不到一点儿声响。他赶上来拦住安善姬的去路,打着手语说:“监视器归你公公管,他才不报警呢!”说着就要把围巾罩在安善姬肩上。“哎呀神经病呀你!我衣服上沾了药水!”安善姬摘下护士帽,露出齐耳短发,胳膊肘儿再次搪开了金喜男,却情不自禁地仔细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围巾。
课间操结束了,高校长随着孩子们缓缓往教学楼里走,边走边和身边的学生轻松地闲聊两句。路过物理实验室,她从窗外往里瞥了一眼,看见安善姬正在调试投影仪,旁边一个小个子男人半蹲半坐着,高旭红认出来那是金喜男,她巴不得这一对儿早点儿结婚,虽说自己一直单身,但高校长却很在意下属的家庭生活,安善姬在平安东区有了家,就能摆脱联合国难民的临时身份,就能踏踏实实长期在学校干下去。像安善姬这样薪水不高,却任劳任怨的员工确实不好找。洛桑和喀秋莎工作上虽也没挑没拣,可是这同居不结婚究竟老让人觉得不踏实。现在老师不好招,一个萝卜一个坑,无论走了哪位教职员工,学校都抓瞎,现聘现请,被动得很。
安善姬在物理实验室里终于去掉了刚才那一身“顶盔掼甲”的行头,露出来一套合身的蓝色牛仔装,整个人显得利利索索。虽已是九岁孩子的妈妈,但在学校每天里里外外不停地操持,让她用不着去做什么舍宾或瑜伽,也一样能保持轻盈的体态,一挥手一投足都是那么灵巧爽利。安善姬在讲台边停下来用手背蘸着两颊淌落的汗水,短发的发梢因汗湿而翘翘着贴在了下巴颏儿上。金喜男幸福的眼神随着她的身形移动,脸上的笑意显得踏实而满足。调完了投影仪,她手头摆弄着天平、傅平摆、滑轮一类的教具,在教室里往来忙活着,和金喜男的交谈也时断时续。她声音不高,但坚定而清晰。他们俩谈话从来都是安善姬只管说,金喜男只管听,需要表态时才打几个简单的手势。
“你不困是吧?那我说你听着,美书一天天大了,他爷爷可一天天老了,老了就得有人管,你说是不是?你妈和你爸,将来也得有人管。跟卡卡、吴平他们俩口子比条件,咱们差远了。将来怎么办,也得看情况和他们商量着来。带着美书和他爷爷,将来还有咱们自己的孩子,咱们得有自己的家,你说对不!”安善姬收住话,回头瞧着金喜男。金喜男点了点头,帮安善姬架好一副滑轮吊臂。他知道,妈妈吴彩云是二婚,吴平又与他同母异父,卡卡现在是实际上的当家人,这种复杂的关系由不得安善姬不仔细掂量。金喜男早就想好了,结了婚,家里的大事小情都交给心细的老婆去打理,一个大男人没能力也没耐心寻思那么多针头线脑的事。反正乾坤苑的房子空在那里等着他们,早晚是他俩的,吴平和卡卡绝不会插手,做为一个将要娶媳妇的男人,明确了上边这几条,他金喜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把安善姬纤小的轮廓映在窗前的太阳光晕里一闪一闪的,她掉过头来一双眼睛盯着金喜男看,像是马上要从他的脸上挖走满意的答案。金喜男觉得晃眼,眼前只有一幅美丽的剪影,看不清安善姬的面孔,心里却噗通一下子火烫烫的,还有些麻嗖嗖的痒。他鼓足了劲头和勇气,上前去双手钳住安善姬的肩膀把她纤细的身子抱向自己的怀里。在两个人的嘴唇即将粘合的一刹那,安善姬触电似的扬起一边的胳膊肘费力地撑开金喜男的下巴,绷着劲儿把头远远地反扭回去,嘴里着急地小声嗔怒道:“哎呀!要死呀你!”
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洛桑健壮的身影闪了进来。“安老师!九、十年级的鞍马修好了吗?”洛桑准备去上体育课,这是来问问教具的情况。他尴尬地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赶紧搭讪着往外走,“金师傅回来啦!那什么你们聊吧,我,我,我找那谁问问去哈。”没说完就拉上门赶紧走了。安善姬赶忙甩开金喜男,追出去向着洛桑的背影喊道:“洛老师,修理单签过字了,鞍马修好了,就在南小操场。您先看看,不行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