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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卢瓦尔河悲喜纠缠 小咖啡馆迎来送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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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王苋的安排,吴平说不出什么。他租的小公寓就在塞纳河的左岸,圣米歇尔大街的一条岔道上。宿舍离学校建筑艺术系的教学区很近,卢浮宫、巴黎圣母院、万神庙,这些充满古典艺术魅力的殿堂,步行二三十分钟都能走到。王苋为他选择了生活设施齐备的中心地段,日常所需一应俱全,他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如果说偏贵的公寓租金让吴平皱眉的话,那王苋为自己花钱时一副大大咧咧,毫无所谓的样子则让他着实心里难受。男人都是爱面子的,他们不愿承认自己靠女人吃饭,即便这女人是他们的母亲,亦或是他们深爱的恋人。对吴平说来心中的别扭要比旁人更甚。他其实喜欢的是在罗丹艺术馆里懵懵懂懂听自己讲法国艺术史的王苋,是在公寓厨房里操着欧洲厨具忙手忙脚为自己做一顿稀松平常的中国饭的王苋,是在埃菲尔铁塔下一块半块钱砍价给自己买T恤衫的王苋,是入夜后在小公寓的大床上和自己相拥在一处唠叨些凡人琐事的王苋。他很多次半夜突然醒来,望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黑屋子,或是看着裸睡在自己身边,发出纤细鼾声的王苋,他心里搅拌着猜疑,脑子里充填着问号。他无法想象,王苋这么一个刚出道的小京剧演员,怎么能这么有钱?怎么能如此从容地承担他留学的全部费用!更糟糕的是,王苋每次面对自己的疑问,总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躲过去了事。他们每年能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王苋到底背着他在做什么大营生!吴平的宁劲儿上来了,他当然不能放弃巴黎的学业,但他可以拒绝王苋参与他的课程规划,他可以要求搬到更省钱的公寓去住,他可以去快餐店打工,或是业余时间做个街头画家,为游客画肖像画挣点儿小钱。吴平的这些想法偏偏都让王苋气恼,于是两个同样倔强的年轻人开始频繁地闹别扭,甚至争吵起来。青春是一段不受道理约束的时光,吵起来容易,和好也不难,但裂痕总是留在那里。每次和好后他们都讲好再不吵架,并计划安排些增进感情的旅程。暑假王苋飞来巴黎,他们在布鲁塞尔逛巧克力博物馆,大快朵颐地暴殄各种口味各种形状的巧克力。他们在鹿特丹的小儿堤防骑着自行车数岸边一座座童话里才有的风车,因为错过了所有的回航渡轮,他们不得不叩开风车作坊的木门要求借宿一宿。他们去的最多的还是卢瓦尔河谷,毕竟那里有吴平最向往的法国建筑艺术的精髓。
雄伟的香波堡、五彩缤纷的维朗德里堡,还有建筑构思最巧妙的舍农索水上城堡都是吴平最心仪的去处,他从中探寻到了法兰西艺术的奥妙与卓越。但是王苋最不喜欢舍农索堡,因为那里有太多皇室嫔妃们凄楚悲凉的故事,一个寡居的嫔妃居然把卧室的门窗墙壁和帐幔都染成黑色,像坐牢一般把自己禁锢其中,以了残生,这是王苋绝对无法接受的,凭什么女人就这么卑贱。“原来法国男人也这么可恨!法国女人怎么这么没出息!破房子一栋,拆了算了!”王苋从那儿以后再不去舍农索堡了。
有着一段悲剧青春的吴平,才会流连于舍农索城堡残缺凄婉之美,而自小敢做敢为的王苋,更愿意去和维朗德里堡的大南瓜合影,或是在香波堡花上不菲的价格雇上一匹骏马,和吴平同鞍驰骋,沿着弗朗索瓦一世皇帝狩猎时必经的宽阔笔直的石子路一直奔跑到卢瓦尔河边饮马,挥鞭和对岸晾衣服的吉普赛人打招呼问好。骑马时王苋总是坐在前面,让吴平的双臂环绕着自己。马小跑起来,王苋后仰着身子,头枕着吴平的肩膀,仰起脸在游客众目睽暌之下,大大方方地亲吻吴平。这时的吴平会羞窃,但最终会在热吻中迷失于春情的激荡,虽然事后他总是感觉到一个被动的大男孩是多么的苦恼,虽然当时他还无法预见到香波堡最终竟然成了他事业辉煌的起点。
到过香波堡的游客,都会被前殿正中那座螺旋盘升的大理石旋转楼梯所吸引,懂行的专家们更是会为它设计上的奇思妙想而叹为观止,拍案叫绝。这座转梯据说出自达芬奇晩年的艺术灵感,据说当年弗朗索瓦皇帝为避免皇后和自己的情妇在上下楼梯时迎面撞上,就授意达芬奇为古堡设计一座独特的楼梯。达芬奇的脑子里浮现出两条打斗在一起的青白二蛇,昂起头颅身体纠缠在一起,黑白两色却分得清清楚楚。他的方案得到了皇帝的嘉奖,两座转梯缠绕在一起却绝不相交,就像生物科学中一对DNA肽链一般,在一边楼梯上上下下的人们隔着两层旋转的中空雕花墙,虽然相距数尺却很难看清另一边楼梯上的人,这样的设计很好地保护了帝王的隐私,给空旷的殿堂增加了一副顶天立地好像永远转动不停的大理石镂空转壁,吸引着古往今来造访者的目光,给香波堡增添了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和神秘的历史沧桑感。
正好那天从争吵变成和好,王苋心情不错,她过足了骑手的瘾,歪着头仔仔细细听吴平讲旋转楼梯的故事,并且大为赞叹,拍了很多照片后仍然不过瘾,二人又各选一边上了楼梯,把旋翼照相机释放到头顶上空,这才拍下了那张让吴平陷入沉思的照片。
王苋是有准主意的女孩,喜欢痛痛快快,干净利索,类似旋转楼梯这种充满智慧和幽默的故事她听起来很顺心。虽然在京剧舞台上她一出一出演《牡丹亭》、《锁麟嚢》,但在生活中像舍农索堡那样憋屈的感情戏,对她来说是决不愿接受的。
任性的爱情搅拌着青春的争吵,加上法兰西艺术的浸润,对头两年的留学生活,吴平按道理讲不该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但王苋资助他上学的神秘“巨款”到底从哪里来的,这个问号越来越成为吴平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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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把吴平安排踏实了,就收拾利索了预备去自己的松香咖啡坊料理料理。
“卡姐。”阿丹站在小厨房门口怯生生地朝卡卡的背影儿喊了一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要走出垂花门的卡卡,侧过身儿掉头望向阿丹。阿丹的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脸上有些不自在,话音儿也有点儿发怵。“那什么,我老乡从苏里南来,在任丘落了脚。那,那要不我明天就过去看看她。我想明儿一早走,明儿晚上我回来可能得晚点儿。”
卡卡这些日子就觉得阿丹有点儿心浮,刚刚让她沏茶她却端来了咖啡。不到30岁的女人,离家远,事儿多自然是可以理解。她并不在乎阿丹多请一两天假,但毕竟是她为阿丹的久居工作签证做的保人,进进出出的自然要多嘱咐两句儿。卡卡把一丝浅浅的微笑挂在嘴角上,有意要为两个女人的交谈增添点儿温馨的氛围。“是吗!应聘还是学习呀?”不等阿丹回话儿,卡卡又接着往下说,“任丘也不算远,轻轨就能到。你可得搞清楚地方,迷了路可耽误事儿呀。啊呀,人家刚来,缺什么不,你怎么不早说呀?”“不用不用,什么都不缺。我认识道儿。我明儿晚上肯定赶回来!”阿丹表情放松了不少,一个劲儿朝着卡卡摆手。“那好吧,自己多当心。明儿早饭你就不用管了。”卡卡一边说着话,身子已过了垂花门,阿丹抿着嘴使劲咽了口吐沫。
晌午过了,锣鼓巷南口的人并不多,这会儿并不是咖啡坊上座儿的时候。大老远的卡卡就看见店门口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手拿着外卖饮料,叽叽咕咕扎堆儿开心地聊着天,一看就知道是地安门学校的中学生。走到门口卡卡认出了其中一个是27号赵黎明和蒲月英的外孙女,赵雨的法国外甥女梅梅。梅梅这丫头长的挺招人爱,最喜兴的是圆圆的小脸蛋上,一对深深的小酒窝好像永远挂着笑,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美人沟。齐耳的直发打理得规规矩矩,要不是有一双栗色的水汪汪的眸子,谁也不会认出她是个混血儿。
“梅梅!”卡卡把两手分别搭在梅梅和另一个女生的肩上,摆出三分愠色七分顽皮,“再不回学校去,小心高校长发飙哈!”梅梅倒是有些脸红了,几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彼此扯着衣袖匆匆离去。梅梅边迈步边抽身望着卡卡说:“卡姨,我那新舅妈有屏幕上漂亮吗?可别告诉我姥姥我喝咖啡的事儿!”卡卡微笑着目送几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她朝着梅梅的背影喊道:“你的新舅妈比你还漂亮,俩酒窝比你的还深。小机灵鬼儿,多多努力呀!”
松香咖啡坊的门脸儿是红砖绿瓦二层小楼的仿古铺面,里面则是欧式和非式两合的装潢。厅堂的西北角是吧台,厅里摆着八九张欧式的小圆桌,每桌四把高背椅,也是欧式的镂花风格,墙上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是东非大裂谷的风光照。贴墙齐胸高处立着一尺多宽长长的条案,案头比桌子高,一个中等个儿的成年人刚好能支着胳膊肘侧靠在条案边舒舒服服地站着。原本在阿比西尼亚,人们在咖啡厅里都是习惯这么站着喝咖啡,只是到了北京这儿,才在厅堂中间加了桌椅。一副木楼梯有点儿陡,靠着柜台边攀上二楼。平时白天只有一楼营业,晚上掌灯了二楼才接客。
这会儿厅里有三五桌客人,黑人小伙子阿友正在专心致志地举着一只精巧的尖嘴不锈钢奶油壶漏,用淋出的乳黄色奶油,在几杯热咖啡的表面上描画着。他的手一抬,满意地望着咖啡表面上绘出的一片片乳黄色树叶,脆脆地打了个响指,熟练地把三杯热咖啡放在托盘上,迈着小碎步向一桌刚进来不久的客人走去。卡卡进了店,和阿友点了个头就进了吧台里边。她突然注意到,二楼楼梯口原本应该关着的楼板盖却被掀开了,上面的光线特别暗,楼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不像是有客人。没等她开口问,拎着空盘走回来的阿友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刚要解释,就听刚才那桌客人在他背后喊道:“小伙子,帮我们把屏幕拉开,我们看会儿新闻,就一会儿,谢谢啦!”
卡卡经营咖啡坊,平时就很注意控制各项成本,不到晚上客人上座的时候,一般是不会拉开挂在屋顶上的卷轴屏幕的。21世纪末的北京实行严格的阶梯电价,超限额之外的用电,是要支付极高的惩罚性电价的。客人们白天偶有所请,店里也不好一口拒绝,但是最多只能免费看20分钟。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熟客们也都知道。
阿友的手指头在吧台的操控屏幕上点了几下,抬头微笑着向那桌客人伸了伸大拇指,这才回过身儿对卡卡低声说:“卡姐,我也没辙。一男一女非得上楼坐,还说没事儿不许我上去。”卡卡平时最烦这种不懂规矩的客人,可做生意也不能随便给客人甩脸子,于是朝着二楼的楼梯口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没想到这会儿二楼的楼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会儿一个穿深色西装,敞着怀披一件浅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咚咚咚匆匆忙忙从楼梯上走下来,手机贴在耳朵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没错,没错,我这就出来,您站着别动,唉唉,唉!”
男人出了咖啡坊,不大一会儿又回来了,还领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那女人穿了件掐腰呢子大衣,领子高高地立着,盖过耳朵,一条素色纱巾把头裹的只露出眼前一副墨镜,微低着头跟在男子后面直奔楼梯而上。“喝点儿什么您?”男人在楼梯口站下讨好地轻声问女人。女人有点儿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墨镜往下滑了一点儿,露出烦躁不安的眼神,从眼角的皱纹看应该是四十岁往上的年纪了。男人知趣地陪女人走上楼梯,扭头对阿友说:“哥们,一壶柚子茶,要热的啊。”
“这什么情况?”看着两个人消失在楼梯口,卡卡不耐烦地低声问阿友。阿友一脸迷惘地答道:“刚才进去一男一女,女的挺年轻,是个白人。这怎么又来一女的?忒鬼鬼祟祟了!”卡卡接过阿友递过来的茶盘,自己端着柚子茶上了楼。严打之前咖啡坊不是没出过事儿,这两年好多了,卡卡可不愿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盯上自己的小店闹出些糗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