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54 隔日言 ...
-
隔日言玖便走了,悄无声息的默默走了,连子有都不知道。他神色如常,俊美的面庞始终带着如沐春风的笑,两颗黑痣点在眼下,白色卷纹衣袍虽行走而摆动,昏黄的灯笼映亮周槽不过半丈。
守门的牛头马面见他立马打了声招呼:“言大人又出去啊?”
“嗯,待闷了。”言玖把兜里的糖果拿出来给他们,“子有私藏的。”
牛头连忙摆手道:“不敢拿不敢拿,子有那小孩儿脾气躁得很,要是被发现了,得瞪我一月。”
马面倒是接得很自然,抓了一把塞口袋里,跟言玖道了谢,睨了牛头一眼:“你会傻到跑他跟前吃去么?”
牛头一愣,笑呵呵也抓了一把:“也是,偷偷吃。”
言玖忍不住笑了两声,与他们又闲聊了两句才道别。
临走时牛头嘴里含着糖,笑眯眯挥手道:“言大人早点儿回来啊,小心点。”
言玖点点头,不知是答应早点回来,还是小心点。
半年后。
人间八月天,烈阳高照,耕作的农民背灼天光,面朝黄土,不知辛苦般动作着。他们好像极少有认真抬头看天的时候,播种时弯着腰,丰收时弯着腰,背脊从初始的酸痛到后来的无知无觉,仅仅只需几月时间。
大伙儿大多赤着膀子,戴一顶磨边草帽,脖子上架着擦汗的汗巾,臂膀黝黑而有力。
没人注意到远处树荫下站着一位白衣翩翩公子,好似与这火烤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裹得严严实实,分明穿的还是初春时的衣服。
那人盯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黄灿灿的与日光相同,麦浪随风涌动,依稀能听到沙沙声。那人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着风。
有俩老头谈笑着往这村口唯一一颗树走来,尽管腿脚不利索,手上倒是懂得轻快多了,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把棋盘摆好,完全不知道一旁还有个观棋的鬼。
一盘棋从布局上看不出又如何高深得套路,两人都很中规中矩的下着子,一看就知道是两个棋艺不怎么样但实力相当,因此每一次下子都是胶着的深思熟虑。
言玖百般聊赖的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双方不过下了几步言玖便看全了招数,也知最简单最快捷的赢棋走法,奈何他烈阳下现不了身,只能干干看着两老头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干掉对方的机会,硬是把一局最简单普通不过的棋盘变成了高手间摩拳擦掌,抓耳挠腮,心急如焚的“你死我活”之战。
言玖在一旁看着,急出了某些妙意,觉着今日也不算虚过了,总算是有了点喜怒哀乐的迹象。
等西边落了个半圆红日,残霞染穹时,两老头才匆匆把棋盘收了,赶回去吃热乎饭。
一旁的田埂处已然没了人影,牛都牵回家了,一时间风刮过,仅有言玖一人享这世间清风,冷冷清清。
夕阳尽退,苍蓝的无人街道上,一颗叶冠如棚盖的榕树下悄无声息冒出一身白影,渐而清晰,才知那是一位俊俏公子。
那公子在榕树下踯躅片刻,转身往远处走了。
这时候正是饭点,仅有一些客栈小店开门营业,言玖走在街上,路过一家酒馆。那门口的小二看见他形只单影,无事闲逛,便叫住他:“这位客官,不如进来坐坐?”
言玖犹豫了一下,想着身上连冥币都是分文不带,想蒙人都没辙,便摇摇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小二不罢休,又追来两步道:“本店的招牌红烧肘子既便宜又实惠,这到了饭点,还别亏待了自己的肚子。”
言玖开门见山道:“我没钱。”
小二一愣,态度立马十八弯的一甩手,往店里走去,一边一边骂道:“穿得人模狗样的,一个屁都掏不出。”
看吧,又不舍得白送。
虽说作为一个鬼,无形吃吃喝喝也能游于鬼界。可做人时每日总得吃上两餐,富裕时还能时不时吃上零嘴,成鬼若是吃不着东西,不知嘴上没味儿,心里也挺没滋没味的。
有鬼市这样的存在,就为了给明明不用吃东西却偏要吃的嘴馋之鬼提供酸甜苦辣咸。
嘴里有味了,才有一息仿佛感觉自己还活着。
言玖闻着饭馆里飘出的香味,瘪瘪嘴。
算了,穷得就差去吓活人抢钱了。
他摸了摸鼻尖,刚想往前走,身后突的冒出一句:“想吃吗?我请客。”
言玖蓦地顿住脚步,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其实不用转身也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那人一身带墨紫,颜色在夜色下暗得只剩一身黑,却被饭馆的光照得泛出些紫光。脸色淡淡,却是副惹人移不开眼的美貌,原是冷冷的线条透着疏离之感,却在言玖看过来时勾起一抹笑,瞬时将冰封化成了春水。
分开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半年一百七十多日转瞬即逝,一日十二时辰有时也度日如年。
“你怎么来了。”言玖低下眸,无言间有些抗拒。
屈弈全当看不见,走上前去凝视着他:“看你穷得饭都吃不起,我不来你可要怎么办?流落街头?”
言玖一听就感觉有气赌胸口上了,语气不自觉呛起来:“我本来就是孤魂野鬼,哪来什么流落,本来就没有家。”
屈弈轻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恢复。他好似成了个完全不会察颜观色之人,自觉把言玖难看的脸色忽略掉,又问道:“这家肘子是老字号,以前我还特请过里面的厨子来宫里做了一餐,真的不尝尝?”
“没完了你……”言玖蹙起眉来。
正好店小二举着一盘红烧肘子高喊一声:“您的红烧肘子来了——”
言玖心道,什么叫法,把人肘子都红烧了。
饭馆店门大开,里面什么场景都一览无遗。游历的学士,漂流的江湖客,普普通通的当地客,携幼而来的一家人,闹哄哄的饭馆和街道上的冷清不可谓不成两极。
那儿才是吃饭的地方,有谈笑,有吵闹,有人气。
最主要的是,这肘子真他娘的香。
屈弈看他脸上变幻多姿,眼珠子一下瞥店里一下子又匆匆看自己一眼,嘴唇抿了抿却欲言又止,明显是动了心了。
于是屈弈便率先将手搭上他的肩,直接将他拢过来,在言玖的惊呼声中带着他进店去。
那小二凑上来,见是原先那白衣公子,只是身边跟了一个气宇不凡的紫衣公子,眉宇间都藏着威严。
小二眼不拙,实在不敢怠慢。又堆起笑容迎上去道:“两位客观,上二楼还是大堂?”
屈弈不答,反倒偏头问言玖:“想坐哪?”
他的手还搭着言玖,偏过头来细声细语的,与此人疏离威严的气质离了个十万八千里,要不是小二在他开口后还能听到旁边掌柜笑眯眯边数钱边打算盘的声音,他都怀疑自己幻听了。
言玖避无可避,当着别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忍了下来。他挤出一个笑:“劳烦,上座。”
小二堆着笑带他们上了二楼,一个屏风将客栈中间与靠阳台的位置隔了开,言玖和屈弈坐进去,待小二去招呼菜时,气氛顿时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
言玖整个人是戒备而紧绷的,但眼瞅外面蓝沉沉的天渐渐出现星星点点的光亮,半个月牙挂在屋檐脚上,温柔的光辉又让他放松下来。
不就是个屈弈吗,他生前堂堂一个梦魔,死后虽然比眼前这尊神档次降了不止一阶,但这神本来就薄情在先,他怂什么?
这么想着,他的肩膀算是真正塌下来了。
屈弈是个有眼力见的人,方才看言玖绷着身子,连面部的肌肉都僵硬得挤不出个自然的笑,想必自己开口也只会得到他的缄默,或者讥讽。
现在看言玖开始夹花生豆吃,便适时开了话头:“最近有遇到什么趣事吗?”末了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又道:“这酒不错,可惜未曾冰镇过。”
言玖闻言也喝了口酒送下一嘴花生渣子,点点头:“这时候喝黄泉酿最合适,凉快。”
“去鬼市买一坛黄泉酿,也不花多少时间。”屈弈突然道,“要喝么?”
言玖夹着花生豆的筷子在空中一顿,那花生粒又掉回盘子里,轻轻“啪”的一声,言玖又把它夹起来,道:“不必了,身无分文的,总不能跟人赖账吧?”末了将花生粒扔嘴里,却嚼不出什么味了。
“这顿我请了,黄泉酿自然我付钱。”
言玖抬眼看他片刻,貌似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屈弈笑起来,一双冰冰的墨眸好像一瞬间化成春水,若是此刻言玖不执着于那颗滑溜溜老是夹不起来的花生豆,抬头哪怕只看一眼,心跳定会被屈弈这妖孽撩去一拍。
“你先吃着。”屈弈语气都是愉悦,话毕便没了身影。
小二端着猪蹄上来,见言玖对面的富贵公子没了踪影,留下一个刚刚还说自己没钱的人,顿时有些慌了,忙问道:“猪蹄好了……诶,另一位客官呢?”
“他去买酒了。”言玖顿了顿,又道,“天热,非得喝冰镇的。”
小二一听松了口气:“哎,我们馆子也有冰镇的,说一声就行,哪还用特地跑出去买。要不我给客官来坛冰镇的?”
“不必。”言玖笑笑,指着猪蹄道,“这个,包起来,我拿走了。他待会儿会回来结账。”
小二一听心里咯噔一跳,这不是要吃霸王餐的节奏吗,那个人一定先跑了,哪还会回来结什么账!于是脸上的笑容顿时减了半,皮笑肉不笑的,还颇有点笑里藏刀的意味:“客官,咱们这儿可不支持赊账。”
“不赊,给钱的。”言玖突然一侧身,从小二身后看去,道:“诶,回来了?”
小二转过身去,刚想堆起笑脸,便见身后空空如也,连个鬼影都没有……不,屏风上还印着他这个人影……等!
小二怒气还未提到喉咙,一下子便降到了脚底,出了一层冷汗。他迅速转过头,连脖子都“喀”了声。
身后哪儿还有人!
桌上哪还有猪蹄!
小二立即喊起来:“伙计!快来快来!胆子忒大了敢来咱店吃霸王餐!”说着急忙趴到栏杆上往下看,看见那道白色人影正端着一盘猪蹄悠哉悠哉在街道上走着,仿佛吃霸王餐的不是他。
饭馆的壮丁一时训练有素的集体出动,个个魁梧无比,肌肉发达,大斥一声:“站住!”吓得店里的客人都颤了三颤。
更何况那个做了亏心事,正携一碟红烧猪蹄跑路的人。
言玖当即加快脚步,在前面一个拐角转了进去,定定的站在那儿。
那几个撞击立马尾随而至,却只见眼前高墙有两人多高,因为人声的惊动,老鼠蹿翻了娄篮。
明显是一条死路。
那几个壮丁一时摸不着头脑,进去四下找了找,差点没扒了石板缝。等寻了一遍无果后,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跑了。
言玖靠在墙上,看一个接一个的壮丁,威风凛凛的来,如鼠蹿般抱头而逃,一时没忍住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