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灯笼》端鴻

55、是个正经人 城郊有

　　城郊有一湖，名月牙湖。湖如其名，形似一道弯月，尤其是在夜色中，月光倾泻下，此湖泛起粼粼波光，美不胜收。湖旁备有一竹筏，专供游人乘至湖心。然而此竹筏设计得颇不人道，五六根根竹子捆绑在一起，不过堪堪站个人。因而说是专供游人乘坐，其实没人愿意踏上去。

　　哪知今日被一鬼开了一先例。

　　如镜的湖面包揽了所有的星辰，天地合一，一叶扁舟孑然漂在其间，清冽的风还捎来阵阵红烧猪蹄的香味。

　　言玖躺在破旧的竹筏上，手臂枕着自己的脑袋，二郎腿直指天空上的北斗七星，晃啊晃的也不妨碍他一边啃猪蹄，一边看星河。
　　这竹筏渗水，言玖的后背已经渗透，然而这炎炎夏日，反倒是清爽凉快不觉热了。

　　言玖情不自禁哼起小曲儿来，唱的是几十年前流行一时的民间俗曲，月祈唱得是声声入耳直抵人心，奈何言玖没有那婉转的嗓子，断断续续，变了调也不自知。

　　屈弈拎着壶黄泉酿站在湖心亭遥遥看着那位梦鬼大人唱着猪蹄味的歌，不禁叹了口气。

　　方才回到饭馆，要不是他及时将钱袋子甩出来，看那架势，怕是要和那几个壮汉来场赤膊大战不可。

　　屈弈就这么定定站在湖心亭中，那筏和湖心亭离得不远不近，四周静悄无比，言玖那不入耳的调调飘飘忽忽若隐若现的刚好溜进屈弈的耳朵里。

　　这曲子屈弈听过的，曲子编得好，若是单用琵琶奏出，则声声清脆，有些欢快之意。若是用笛子和萧吹出，倒是多了几分侠义，若是用筝奏出，配上埙，则伤感油然而生，令人心沉。

　　但唯一不足的就是词，那词想必也是红尘楼里写出的，也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情调。

　　言玖没唱词，只断断续续的哼着调，想必也记不清了。言玖来来回回唱着那几段曲调，一个音试个几来回，真如行家似的找准音。

　　屈弈忍不住莞尔，手指点在自己的腿侧，跟着哼了起来。刚哼不到两句，言玖蓦地停了下来。

　　屈弈连忙也停下来，眼睛紧紧盯着那一叶小舟，那人的二郎腿还翘着，完全没有起来的意思。

　　半晌，在屈弈怀疑言玖是不是发现自己，犹豫要不要直接过去之时，那人又忽然举起一只手来。

　　只见他将五指大张，又忽的握成拳，伸出一只食指直指明月。他唱起来，依然是那调，令人快意洒脱却又夹喜夹悲，只是他不再是只鼻子出气。

　　屈弈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填了词。

　　“三千梦影销往聚，青灯浮生——生不熄——”

　　“君临君离君不去，英鬼也曾愁——断舍离——”

　　“惛矣，惛矣！而今方悔，恨长遗—— ”

　　言玖不善歌唱，这几句也是半在调上半在调外，更何况他未曾行家似的找音，张口就来，可想而知这调是不怎么准的了。

　　然而这破嗓低沉压抑，天地皆为一乌鸦鸦的黑，那不成调的调经夏风的一吹，散得七七八八，融在漆黑一片中。

　　亭中人，舟中人，皆是形只单影，茕茕孑立的。

　　言玖哽了一下，忽然觉得嘴里进过皇宫的红烧猪蹄也没味了。他把骨头往盘上一扔，坐起来，只一眼便愣住了。

　　阴魂不散啊。

　　湖心亭上的人影在夜色的笼罩下也不过囫囵一个人影，但言玖知道，那个人定是屈弈。

　　谁会拎着一坛酒来乌漆嘛黑的湖心呢？看水鬼吗？但少闲人如他两人尔。

　　屈弈脚下一个用力，纵身便飞至筏边。那竹筏不过小小一介，大动便要有翻船的危险，哪里受得了承受屈弈这大动静？当即便剧烈摇晃起来，水波一层层往外翻，言玖惊呼一声抓住边沿，嘴里诶诶诶着倒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竹筏猛地往旁边一翻，屈弈见此赶紧再次起跳退回亭上，这可苦了言玖这还在水与竹筏之间垂命挣扎的人。

　　本就侧翻的竹筏哗啦一声，整个翻了个面。

　　言玖自认是个很会溺水的人。他反应极快的在口鼻没入水前深吸一口气，随即凉凉的湖水漫过他的面庞，浑身仿佛裹在一块冰凉的绸缎之中。

　　今夜的月不圆，但很亮。

　　言玖沉在水中，也不挣扎，自然的放置着四肢，眼睛盯着随着波纹而翻动的月光，看着那柔和的光一点点荡漾开，耳边是咕噜咕噜的水声。

　　真静。

　　言玖想，这样也不错。

　　“扑通”一声重物落入水声的声音，月光被搅得不堪，一个黑憧憧的人影滑开水往他这边游来。

　　言玖闭上眼睛，这口气憋得挺足的，好像也没溺水的感觉。

　　他感觉腰上一紧，一双薄唇紧接着贴了上来，带着湖水一样的冰凉，却又意外的软乎。

　　言玖刚想偏开头，屈弈却已经顶开他的唇齿，憋得好好的一口气就这么放了出去，气泡瞬间充满两人紧挨的面庞之间。

　　屈弈紧紧压过来，几乎全部包住了他d 唇，一边给他渡气一边往上游。

　　言玖被强行放气强行充气，期间呛了一口水，头露出水面时差点没把肺喷到屈弈这好心办坏事的傻蛋脸上。

　　屈弈被他边咳边往自己脸上溅水，眯了眯眼偏了一下头，言玖赶紧跟上去冲他脸上咳。来回几次，言玖都缓过劲儿了，还假装咳嗽往他脸上喷口水。

　　屈弈边笑边捂住言玖的嘴道:“好了好了，我的错，别闹。”说完放开捂着言玖的嘴，顶着言玖的额头问:“这么久了还不会水？这都淹了多少回了。”

　　“我没淹，”言玖一想就来气，“正水下赏景呢，憋气憋得好好的，全让你给撬出去了。”

　　“这都淹出经验来了啊。”屈弈似笑非笑道。

　　“是啊，”言玖笑了一下，总感觉之前和屈弈那种犹如一堵墙似的尴尬好像消失了，“我给你看看我能憋多长时间，神技，绝对让你望尘莫及。”

　　说完就深吸一口气往下一沉，把下半张脸都没入水里，只露一双在月光波光下显得愈加蓝盈盈的墨蓝眸子盯着屈弈。

　　屈弈心里一软，就想立马把他拉起来狠狠亲几口。但看言玖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打断他，只得两人大眼瞪小眼。

　　言玖真挺能憋的，够让他望尘莫及了。开始屈弈还有点念头拉他上来亲几口，后来注意力全转到憋气时长上了。

　　屈弈感觉都快过去半刻钟了，言玖还没有一点气短的表现，悠哉悠哉的眨了眨眼，眉眼一弯，屈弈知道他在水里偷摸着笑了。

　　“够在水里睡一觉了，”屈弈拉了拉他胳膊，没拉动，“差不多行了。”言玖没听他的，继续埋在水里。

　　又过了一会儿，言玖两颊鼓起来，不断的瘪下又鼓起，眉头都皱了起来。屈弈不管他愿不愿意，赶紧扯他上来，刚一出水言玖就从鼻子深呼吸了几口，也不见多急促，想来离极限还有点距离。

　　屈弈帮他撸了撸湿漉漉的头发，又把额头顶上去，盯着言玖的唇轻声说道:“还有一种方法来测憋气时长。”

　　言玖挑了挑眉，没说话。

　　屈弈往下凑了凑，唇几乎摩挲着唇:“就是这种……”

　　这种嘴巴自动喷泉？

　　言玖一口水均匀的吐到屈弈的脸上，末尾还噗噗噗的往外散状喷水，看到屈弈一脸的茫然和惊愕，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又流进水中，紧蹙的眉头都可以夹死一只苍蝇了。

　　言玖笑得不能自已，忽然茬了口气咳了起来，屈弈看他边笑边咳还不肯停，当即又可气又可笑，抹掉脸上的水，拍着他的背道：“行了行了，笑爽了赶紧停，老往我脸上喷水呢你。”

　　言玖忽然一顿，迅速下沉喝了口水往屈弈脸上喷去。屈弈眼疾头快的往下一沉，囫囵头潜入水底，随即抱住言玖的大腿蓦地将他托出水面。

　　水面哗啦一声，偌大的湖面突兀起一半人高的黑影，这要有谁路过，绝对吓个半死。

　　“放开！”言玖低头瞪着屈弈，随即抓起屈弈的头发猛地一扯，看屈弈龇牙咧嘴时再次低吼道，“放我下来！”

　　屈弈只得放他下来，扯回自己的头发，有点无奈：“我好歹是个神。”

　　“哦。”言玖应了一声。

　　“别泡着，”屈弈往他腰上一捏，“上岸。”

　　闹了这么久，言玖上岸时手指头已经褶皱泛白了，他撕掉泡开的死皮，风一吹把他激得一哆嗦。屈弈把黄泉酿拎过来，来时衣服已经干透了。

　　言玖啧了一声，把身体团起来，冷风嗖嗖的。

　　屈弈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把言玖吓了一跳：“干吗？”

　　屈弈笑道：“周围环境这么好，又没人，不干点什么吗？来，脱了。”

　　“你刚让湖水灌耳朵里了吧。”言玖道。

　　“放肆啊，”屈弈利落的脱得只剩一件单衣了，“你不做梦鬼了就不必恭敬我了是吧？”

　　言玖闻言笑起来：“是啊。”

　　“是什么是，”屈弈把衣服往言玖面前一递，光着膀子，“穿上，你都快赶上水鬼了。”

　　“哪有这般俊俏的水鬼。”言玖把外衣解开，脱到里衣的时候只抬眼看了一下屈弈，屈弈还举着衣服，四周黑不溜秋的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言玖垂下眸，解衣带把里衣也一并脱了，和屈弈光着膀子面对面站着。

　　言玖刚想拿过衣服，屈弈突然抓过他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道：“手这么冰，赶紧穿上。”

　　“……嗯。”言玖接过衣服往身上套的时候看见屈弈脸上荡着的笑连这夜色都盖不住，他啧道：“占一下便宜这么开心。”

　　“我何时占你便宜了？”屈弈说着把外衣递给他，另一只手把言玖的头发往脑后撸了撸，“本王是个正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