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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除夕夜话 下 “我的名字 ...

  •   “我的名字叫长安,是爹给起的,他说希望我能够活的长长久久,平平安安。”李长安没回答凌芸的问题,反而说起其他事情:“我从小没见过自己的亲娘,刚出生她就没了,然后没多久爷爷奶奶也相继过世,村里人都说是我命硬,克死了他们,多少人劝爹把我丢了,再去重新找个老婆,爹都不听。因为我,周围没有女人敢嫁给爹,他只能一个人带着我过活。四岁的时候,有人把现在的娘讲给了爹,娘她是有条件的,她有个女儿,跟前面一个丈夫生的,必须要带过来一起过活,爹同意了,他希望我也有个娘疼。”说到这,李长安突然笑了声::“可是娘不喜欢我,就算她人前人后都对着我笑,我也能感觉得出来她的不喜欢。五岁那年,娘怀孕了,给爹又生了个儿子,是我的弟弟长生。可是在快要生产的时候娘不知怎的动了胎气,难产,差点一尸两命,好不容易才把长生生下来,可是长生的身体却因为难产一直不好,爹给他起名叫长生,就是希望他能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娘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是恨我的,觉得是我害的她动了胎气,害的长生身体不好,后来又害死了爹。”
      说完,李长安像是把力气也都使完了,又陷入了沉默。
      凌芸心也跟着沉沉的,透过满天的星光,她仿佛看到年幼的李长安,因为村里人的排斥,没有一个可以安心玩耍的去处,没有一个可以一起嬉笑打闹的玩伴,也没有普通小孩的天真与无知。
      长期的孤单与被排斥,让他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更不喜欢与其他人相处,生命里唯一的亮光就是他的父亲。可是有一天他的父亲有了新的老婆、新的女儿、新的儿子,就算他知道父亲做这些的初衷都是为了他好,但是他不再是唯一也是事实,而这些也把李长安推向了更阴暗的地方。
      就像村里人对李长安的讨厌一样,他后娘也在不着痕迹的排斥着他,让他跟家里的关系疏远,跟他父亲不再亲近,把他给孤立了起来。而他父亲的死,则带走了他生命里仅有的温暖,所以才有现在这个沉默而敏感的李长安。
      “长安哥哥,你是在怪自己吗?”
      李长安没有回答,可凌芸却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就像曾经的她一直痛恨自己没能看好凌双一样,李长安也怨自己,为什么命硬克死父亲,是不是没有他,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你爹他怪过你吗?”
      “没有!”就是没有,他才更难过:“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对我好,就是,不再期待娘能待我视如已出。我会写的字都是爹手把手教的,小时候他一直说等我再长大些,就送我去读书。”
      说起父亲,李长安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软,只是:“等我到了年纪,娘却不同意,天天跟爹吵,吵的时间久了,也就不了了之,加上长生身体确实不好,三天两头看病吃药,家里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这上面,爹渐渐的也不怎么能顾的上我,教我写字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爹生病过世,娘说就是我命硬给克的,怕我把她跟长生也给克了,就把我给赶出了家门,除了身上的衣服,我什么都没带走。”
      “你们村就没人帮你说一句?”苛待继子,在乡下虽然不算少见,但毕竟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般做后娘的就算不待见继子,也不会做的太过份,顶多不上心,衣食上面差些,分家产的时候撺掇着当家的少分些也就是了,像李长安后娘这样直接把继子赶出家门什么都没给的,还真没有。
      “娘带来的女儿比我大,在爹过世前就跟村里里长的儿子定了亲,一般人家不敢得罪,更不要说帮我说话了,何况村里大部分人都讨厌我,恨不得我早点消失才好。刚被娘赶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村里一个废弃的破屋子里住着的,找些野菜野果子,掏些鸟蛋什么的填肚子,也有个别心善的人家看我可怜,不敢明着得罪娘,背地里给我送了些粮食,不然只怕我也活不到今天。”
      “那你后来怎么一个人住到河埂上去了?”想起那个破草棚,凌芸相信,如果村里有住地方,就算李长安再不喜欢村里的人,也不会一个人住到危险的河埂上。
      “我住到破屋子没多久,附近的一户人家老人没病没灾突然去世了,那家人本来就不愿意让我住在附近,这下更是恨上了我,说是我给克死老人的,我娘又挑拨了几句,就天天来哭闹,村子里住不下去,我才搬到河埂上住的。”
      凌芸一肚子气愤:“他家老人去世,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长安不置可否:“没关系又怎么样,大家都说有关系,那就是有了。”
      凌芸还是觉得火大:“什么你命硬?你来我们家住这么久了,我们不都好好的!”
      “可是自打我来你家,别人都不敢上门了。”李长安叙述事实。
      “那是他们胆小!”凌芸怕李长安钻进死胡同,又说道:“你爹都不信你会克着谁,你可不能自己信了!”
      李长安听着凌芸犹在为他感到不平的声音,早已冰凉的心忽然不再那么冰冷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今夜他说的话几乎比前面十几年说的还要多,而过了今夜,凌芸也才六岁,可是他却把以前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话,对着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说了。
      或许是今夜的星空真的太美,美得让人不知不觉就沉迷其中,忘乎所以,不知所云;也或许是凌芸实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感觉跟她说什么她都能听懂,让人无端生出诉说的欲望。
      耳边凌芸还在不停的说着什么,长期压在李长安心上的东西却忽然没有了,连早晨不能给父亲上坟的伤心愤恨都消散了,反过来劝凌芸:“别生气了,小心掉下去。”
      凌芸立马没了声音,也不敢乱动了,其实她知道现在就是说再多也帮不了李长安分毫,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们都还无能为力。
      “长安哥哥,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等你长大,有力气了,能挣钱了,就没人敢这么欺负你了。”最后凌芸只能这样告诉李长安,同时也是在告诉她自己,现在的无能为力只是暂时的,等他们长大,不再是被动接受的弱小的时候,一切就会好了。
      “是啊,长大就好了。”李长安叹息般的说着,然后话一转,说起另外一件事:“等元宵节过后我就要走了。”
      凌芸惊讶道:“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可能是镇上,可能是县里,也有可能是城里,或者,更远的地方?”要去哪儿李长安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去哪儿都比留在这里好,继续留在这里他根本没法活下去,今年能够挨过来已算是万幸,可好运不可能一直都在,像凌福山跟小张氏这样不计较他身世的根本没几个,他不能抱着侥幸过日子。而且一时的帮助他可以接受,但总不能指望别人一直养着他,凌芸家的日子也不算好过,凌福山他们能顶着压力让他住一个冬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他不能,也不想连累真心对他好的人。
      凌芸茫然的问:“出去就能活下去吗?”上辈子她最远的也只去过镇上,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不走更没活路!”
      凌芸无法反驳,她知道李长安在这待不久,等年后小张氏胎坐稳了,凌福山就要出去干活,他就没法再继续住下去了。之前只是不愿意去想这些,如今被李长安点破,心里还是不免难过。
      “别想了。”李长安揉揉凌芸的小脑袋:“你不是想学写字吗?这会儿正好没事,我教你背三字经,当初爹也是这么教我的。”
      “好。”凌芸轻声应下。
      “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性相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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