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细水流长》舞枫亭

2、过往

　　凌芸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全身酸软无力，连个指头都懒得动弹。
　　凌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五岁的，还是说她曾活过的十多年才是一场梦？不，梦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这么痛，到现在，她心口都还在隐隐发痛。
　　小张氏不在房间里，她也就放任回想上辈子——姑且称那十几年人生为上辈子吧。
　　记忆里凌芸的爷爷凌长和与奶奶丁氏一共生了六个儿子，最后活下的只有四个儿子，老大凌福海，娶妻王氏，两子一女，大女儿凌妍，大儿子凌明俊，小儿子凌明勇；老二凌福贵，娶妻大张氏，只有一个儿子凌明峰；老三凌福山，也就是凌芸的父亲，娶妻小张氏，有三女一子，大女儿就是凌芸，二女儿凌双给了凌长和的养女凌兰，改名程双，四岁时夭折，三女送走不知所踪，幼子凌明溪；老四凌福江，娶妻杨氏，前后生了五个女儿，但是除了大女儿凌小桃和幼女凌小花，中间三女儿都没养在身边。
　　凌长和还有个大女儿，不过不是亲生的，而是别人扔在家门口的。听说那年北方闹饥荒，很多人逃难到南方来，没有粮食就沿途乞讨，凌芸的爷爷奶奶好心，看到讨饭的身边带着个小孩子，再想想家里刚出生的儿子，一心软，就给了半碗米汤，谁知第二天起来，就发现这个小孩被扔在了家门口，讨饭的早没了踪影。
　　谁家日子都不好过，村里没人愿意养这个孩子，又是丢在在凌长和家门口的，更不愿意沾手了，凌长和咬咬牙，养在了自己家里，凌长和那一辈兄弟姊妹也多，有六个，丁氏刚生了孩子，原本眼睛也不怎么好，家里活照顾不过来，也没人帮衬，凌长和还要下田干活，也是分身乏术，想着那孩子也有五六岁了，养养也能打打下手，就留了下来，又给取了个名字，叫凌兰。后来丁氏一连生了六个儿子，怎么也没个女儿，倒是把凌兰当亲生女儿对待。
　　凌芸记得凌兰就嫁在邻村，姑父程汉，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程平，二儿子程安，小儿子程华，后来又抱养了妹妹凌双，妹妹也改名为程双。
　　在时下大部分家庭都是子孙三代一个大锅子里吃饭，更有些家庭是四世、五世同堂，总的来说都是抱团过活，有道是父母健在不分家，作为一家之长更是不允许早早分家，划分资产，削弱家族实力，可是凌长和却是个有魄力的人，他觉得人多心不齐，也过不好日子，何况因为家里条件不好，给几个儿子娶的媳妇各有长短，大儿媳妇王氏看着是个好像与的，实际最是偷奸耍滑不过，二儿媳妇大张氏说话从不过脑子，就是个草包，小儿媳妇杨氏据说在家是个活宝，只三儿媳妇小张氏不论持家过日子，还是跟亲戚的人情事理稍稍能拿得出手。
　　这样几个儿媳妇，若在一起过日子只怕没一刻消停，倒不如各自过活来的清净，所以凌长和等小儿子一成婚就请了族里的长辈作见证，留下够老两口过活的田地，很是干脆利落的把家给分了。
　　论理，分了家凌长和与丁氏应该由大儿子凌福海奉养，两老留下的田产也该由凌福海继承，只是丁氏一向疼小儿子，又说小儿子刚成婚，怕小夫妻俩过不好日子，就说自己老两口跟小儿子过，杨氏也想公婆年岁不算大，能帮自家再苦个几年，更不会反对，林福海倒是不愿意，自己是长子如果父母跟四弟过活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可是还没开口就被王氏拦下了。
　　王氏希望分家后自己当家做主，而不是有个婆婆继续压在自己头上，现在老两口自己主动开口不跟自己过，求之不得，至于老两口的田地，该是他们的一分都少不了。
　　刚分家那几年凌长和跟丁氏确实是跟凌老四过活的，只是凌长和没有算到，有用的时候杨氏要他们，待过几年，他们老了，家里孩子渐多，屋子住不开了，杨氏就直接把他们扫地出门，不再愿意养着他们。后来还是凌福山看不过眼出钱给老两口重新盖了间屋子，凌长和老两口的田地也由四个儿子均分，四家共同奉养老人。
　　凌芸刚出生的前几年家里日子还算好的，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分到的田地虽然不多，可是农闲凌福山打打零工，小张氏做些针线活贴补贴补，比一般人家还要强一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不好起来的呢？凌芸凝神细想，好像就是今年的端午前后，父亲凌福山下狠心生儿子开始的。
　　说到凌福山一心想要儿子，就不得不说凌福山一家。
　　凌福山和凌福贵只差了两岁，娶妻也是前后脚的事，凌芸母亲小张氏怀孕的时候，大张氏也怀孕，八月份大张氏生了个儿子，取名凌明峰，同年十月凌芸出生，就因为凌芸是个女儿，大张氏对凌芸母亲各种明里暗里的欺负，好像她生了个儿子就成整个凌家的功臣一样。
　　今年水稻下秧苗，凌福贵忘记放水，五月的天，太阳已经很辣，一整块田里的秧苗都晒黄了，没法下到大田里。凌芸家下秧苗的田就在凌福贵家旁边，凌福山跟小张氏又一向照顾的仔细，一片绿意昂然，看在大张氏眼里就有些刺心。
　　凌福山对自己的兄弟从来都是有什么就是什么，不藏着掖着，见到这个情况就提了两句，家家秧苗都是放着数量下的，肯定都有剩余，到时候几家剩下的凑凑也是可以的。
　　这原是好心，谁知大张氏却不这么想，看到自家秧苗坏了，她心理就盘算开了，大嫂王氏看着一身正派，说话做事都是有理有据的，实际上最是个奸滑的，大张氏在她手里吃了不少暗亏，只怕要不来秧苗，老四一家跟着老头子老太太，自己也只能捡剩下的，只有凌福山一家，自己还可以动动心思，想着自己家怎么也是凌福山的兄嫂，又有个儿子要养，当然得紧着自己家先来，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凌福山是要把剩下的给自己家，立马不乐意了，站在田埂上便大声嚷嚷了起来：“捡不要的给我，这是打发要饭的呢？！种田我是没本事，可我生儿子有本事，不像有些人，尽生赔钱货！”
　　任是凌福山再好脾气，听了这话也诛心，恰好今年正月凌双出生，又是个女儿，遂凌福山下了狠心，也是赌一口气，回去就对小张氏说：“生，生到不能生为止，我就不信我凌福山生不出个儿子来。”
　　其实两个女儿在当下并不算多，哪家不是三五个小孩，三四个女儿的都不稀奇，但是有这样的执念，大张氏又老是指桑骂槐，两个女儿就显得有些多余。
　　家里日子确实不富裕，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生到儿子，万一生的孩子太多，林福山家里那点田地也养不起，大伯母王氏就撺掇着丁氏，让凌福山将刚出生几个月的凌双给姑姑凌兰家养。
　　凌兰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连生了三个都是儿子。若是给其他人凌福山还会犹豫，可是给自己自小看到大的姐姐，姐姐嫁的又近，孩子自己也能看得见，给姐姐养着也放心，加上凌福山心里堵着一口气，没有多想就同意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靠的近，才出了问题。
　　凌双很聪明，八个月的时候才抱过去，已经会说话，开始记人，对亲生父母哪怕后来长大不记得了，也有着天然的亲近。
　　因为两个村子靠的近，凌芸经常去接凌双回家来玩。那时候的凌芸只知道就算改名叫程双，这个还是自己的妹妹。
　　又有村子里面爱嚼舌的妇人总拿程双取笑，所以程双小小年纪便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虽然她可能还不明白亲生父母和她现在的父母有什么区别，但是一个可能养不熟的孩子，凌兰再喜欢女孩，心里也是有些膈应的，时日一久也就更不上心了。程双四岁那年溺水而亡，只是因为渴了没有人倒水喝，自己到池塘边找水才掉进池塘的。
　　凌双给了姑姑家后，没一年小张氏又怀孕，可惜还是个女孩，还没等小张氏清醒，这个孩子就被凌芸的姨奶奶送了出去，至于送去哪儿，是不是活着小张氏不知道，就连凌福山都不知道。
　　刚出生的女儿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没了，小张氏是心痛的，可是丈夫一心想要儿子，女儿太多自家也实在养不起，再加上杨氏刚刚生的一对双胞胎女儿也被送走，小张氏心里苦却不知道对谁说，只能骗自己这个孩子也许被好人家带回去养了。
　　一直到凌芸八岁，小张氏才生了个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取名凌明溪。似乎日子不再那么压抑了，好不容易凌明细溪长到五岁，凌福贵跟一帮外乡人起了争执，叫了几个兄弟过去帮忙，凌福山也去了，原本只是想着去劝解劝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是了，谁知凌福贵不依不饶，纠缠不休，问题一直没解决不说，对方叫的帮手也赶到了。见面不由分说抄了家伙就打了起来。凌家只有四兄弟，可对方有十多人。最后除了凌福海躲得快，其他三人全部受伤，凌福山一心护着自己的兄弟，结果受伤最重，回来躺在床上就再没能爬起来，不过一年就撒手人寰，留下凌芸母子三人。
　　好心并不是会有好报的，凌福山因凌福贵而死，一开始他们或许还有歉疚，可是等到凌福山去世，便都翻脸不认人，小张氏一个妇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种田，便是这样有些事情也做不了，光是犁地便是个力气活。几家的牛是公用的，小张氏去请大伯凌福海，根本就没见到人，大嫂王氏笑着说，自家正是忙的时候，老三是为什么走的，就该找什么人去。然后就把小张氏给送出了门。
　　再去找凌福贵，大张氏一句话就堵了回来：“牛是共用的，人又不是共用的。”
　　至于凌福江，小张氏知道去找了也没用，凌福江这个人便是凌芸父亲在世的时候有事请他，也都是笑着应下，却从来不动的。
　　小张氏回去狠哭了一场，然后自己套了牛把地给犁了。村里人倒是想帮衬，可是小张氏一个寡妇，也不好多帮！
　　那些年过的很艰难，可是母子几个扶持着走了过来，眼看着凌芸长大可以说亲，凌明溪也懂事了，凌福海却做主把凌芸说个邻县一个老秀才，只为了那老秀才许的十两银子。原本这事凌芸母亲在，凌福海是没有权利这么做的，可王氏设计让凌芸被看了身子，这在农村是了不得的大事，逼着凌芸出嫁，不出嫁就沉塘，那些日子全是满满的绝望无助，没有任何人帮凌芸说一句话，事关女人的名节，便是有同情凌芸的也不敢说。
　　花轿来的那天，凌芸一脸平静的上了花轿，在路上用藏在身上的剪刀割破自己喉咙。
　　而如今，凌芸握紧自己的手，不会了，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事重来一次，她才五岁，还来得及，二妹应该还没有给姑姑家，三妹还没有出世，父亲还健在。想到这里，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咕噜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