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纪元：晦夜之种》凌纱

23、接替

　　***
　　科瑞裘斯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下一日。地点位于城外树林——一片他不陌生甚至还很熟悉的森林。从收容所里逃出生天的大家，都在。波得给他递来一碗水，劝他再多睡会。他却急于询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聚集在此。其实不问也该知道。果然回答他的是波得的一声苦笑，“你……真的不知道么……”
　　不是不想回去，怕是回不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多问。波得受了嘱托不敢多说，怕他触景生情。他自己不知道，守着他的人都知道他度过了多么不安稳的一夜，像是彻底被噩梦吞噬，又怎么都唤不醒，梦里支离破碎的呼叫，听得人心碎。
　　他真的很累。没有心思去多想。非常温驯得闭起眼睛，急切得寻找睡眠。黑暗甫一降临，锥子、哭喊、鲜血、道别交织出一幕幕如走马灯不停歇，回放在他脑海。心会痛，心很痛。他几乎是挣扎着睁开眼睛，那人临死时一句“孩子，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尤在耳边。他捂着心口，眼神呆呆的，周围很吵，似乎有人在跟他说话，可他不想听，不想理。脑子里全是昨夜的画面，他亦不想忘却。他睁大着眼睛，眼里没有聚焦。然后，泪水就那样无声得淌下。
　　波得拼命摇他，摇得他头很晕。他摆手想叫波得走开，波得不理他。他又叹了一口气，脑仁还隐隐作痛。不，不只是带斯普里特。撕心裂肺和无憾笑意交替的强烈震撼里，总有什么一闪而过，总有什么像是极近又极远的记忆徘徊在附近，却在他快要抓住尾巴时遁得毫无踪迹。这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只是这一次的感觉比以往都更加清晰和明显。
　　就快到了。
　　科瑞裘斯深呼吸，同时闭起眼睛，强迫自己再一次面对黑暗，可怖的黑暗。呼吸变得急促，纵然什么都未发生，求生本能敏感预知到了或临的危机。急促的呼吸吓到了旁人，波得拽着他的手更加用力。那力道不很舒服，他皱起了眉，可还是不加理会。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能知道了。围观的人很急。波得也不顾一切地从轻微得推搡演变到焦急的拽住他领口。
　　领口被拉紧的瞬间，喉咙收到压迫。不那么通常的呼吸流荡在锥子、鲜血充斥的黑暗空间，这种惊怖、战栗的氛围竟不像是初尝。而后呼吸突然屏住，心跳也漏了一拍，就像生锈的阀门终于被扳开，他看到了——被固定的四肢，无用的反抗，扣紧的脖子，恶心的吸吮，从颈动脉开始蔓延不停的血……
　　血，到处都是血。锥心的刺痛感渐渐麻木，不止的失血带来的反应迟顿，身躯开始冷却……
　　他都记起来了。那个夜晚，噩梦一样的经历，和这种经历的罪魁祸首、他一切恐惧的源泉，是那一对獠牙，尖锐如锥的獠牙。直到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怕的从来不是什么锥形物，只是獠牙，只有獠牙。至于吸食他血液的奇怪生物，他相信不属于任何已知品种。
　　他唤他们，吸血鬼。这是吸血鬼三字第一次出现在人类的记忆中。

　　他从浑身战栗中睁开眼睛。波得急得已哭了出来，见到他睁眼时破涕为笑的模样，滑稽却温馨。科瑞裘斯勉强扯出笑容，面容惨白，嘴唇失血色，笑容并不好看。远远近近的人群，听不清是谁或许有很多人问了句“你还好么”。他没有回答，眼睛里忽明忽暗的光还在清明和惊惶中切换。他需要时间缓缓。
　　他又要了杯水。水杯里的倒影虚弱而憔悴，不像他自己。他沉默得凝视着那个陌生的自己，不喝水也不动弹。他的思想正斗争着，斗争的背景里挥之不去的是吸血的怪物。他的手曾经很稳，现在抖得不成样子。水面倾斜得厉害，水洒了出来，弄湿了他身上的薄毯。
　　他在害怕。纵然他不想也不愿承认。
　　波得的妹妹凯尔芙像是忍无可忍得推开了企图阻止她的哥哥，夺过科瑞裘斯的水杯，气鼓鼓在他对面坐下，嚷嚷，“不要装得像个没事人，告诉我们，你到底怎么了。”她很在意他，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得像这样接近看起来并不好接近的他。她哥哥波得看得眼珠都瞪了出来，捶在腿侧的双拳暗中握紧，以防不测。要知道，没有人敢这样跟科瑞裘斯说话。
　　“我很好。”科瑞裘斯的声音又回到了一贯的低沉稳重，仿佛刚才失态的不是他。他没有去看凯尔芙，即便她就在他正对面，视线倒是似有若无得瞥向波得，后者下意识得松开拳头。
　　凯尔芙有些伤心，她不知道的是科瑞裘斯比她以为得要了解她。赶在她开口前，她倾心的他带着她最喜欢的低音炮缓缓道：“可我担心的是你们，我担心你们有家难回。”议论一下子炸开，虽然是窃窃私语。他眼神四处转着并不意外这种骚动，“树林是我第二个家，离了收容所便是解脱。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有一个家，大多数人的家在城中，家里有老有小，俱都是祭司的虔诚信徒。”
　　人们已开始明白过来，他的言之所在。
　　“你们逃了一次，九死一生，回到家，将收容所里的遭遇种种告诉家人，他们会信么？还是以为你们的迫害妄想更严重了？这是第一桩。纵然信了，留你们在家中，祭司、甚至高级祭司下访民舍，说说这奇怪症候的弊端和巫医们的进展，拍拍胸脯，你们是否敢肯定得对自己说：家人不会再把我送去那鬼地方？”
　　很多人连拍胸脯的勇气都没有。于是他们问他，“有家不能回，我们还能去哪？”
　　“若你们愿意，可以在这边林子里生活。求生的技巧我会教给你们。”他那样说着，眼睛又一遍掠过所有人。他的眼神坚定温润，安抚了人们无措的心。
　　最终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下，亦有人思家太甚，说要离开。曾共患难的同伴一一与他们告了别。科瑞裘斯说：“我佩服他们的勇气，再艰难的未来也挡不住他们赤诚的爱意。”

　　***
　　从逃出收容所到在树林中生活，这批不幸的人算得上真正生死与共。科瑞裘斯成了他们的领袖。他教导他们在树林中生存的诀窍，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他们时而轮番进城，用捕获的动物去换些钱财、衣物和煮好的美食。当然，市集上除了以物换物，还有排山倒海的流言。然而没有一句与出逃有关。
　　那晚血溅石缝的惨剧正如那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液和僵硬的尸体，断送在第二日缕缕曙光中，和这与世隔阂的收容所一起，不为人所知。
　　——那本是一个疯人院，就算疯人院的疯子做了点疯事，不足为奇。
　　可他们不是疯子。
　　科瑞裘斯恨恨得想，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凯尔芙。她太单纯也太冲动，他怕她惹出乱子。想到凯尔芙，科瑞裘斯几乎下意识得叹息。他越是不理她，她便越是要理他。他若要理她，她便理得更厉害。他可以顺了她的意，娶妻生子。他无所谓。他是一个从内心里向往孤独的人，无论是否有人陪伴在身边，都抵挡不了他的独行。他只是对一切无所谓罢了。
　　酷爱独行的他却又有那么几分义气，所以愿意在那夜的收容所中挺身而出。但他自诩不是太讲义气的人，他收留那群共患难的朋友，因为他们是他的朋友，也因为他的私心。自打想起后，他再不曾忘记被吸血的感觉和濒死挣扎的绝望，他发誓不要体验第二次。他恨，恨吸血鬼入骨，倘若有机会他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对于他，吸血鬼是人形恶魔。
　　要杀死一种未知的生物谈何容易。他们的弱点、习性、生活方式、对战模式……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一无所知。这样的情况下，又哪来反击可言。可是他不管，他以一切他所熟悉的攻击技巧训练着他那群朋友。速度、力度和敏锐，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坚信这都是制胜的法宝。他按着顶尖猎人的规格训练他们，可此“猎人”并非彼猎人。
　　在科瑞裘斯指导下形成的，是第一支血猎部队的雏形。纵然当时，除了科瑞裘斯本人，无一认识到受训的真正目的所在。即便是科瑞裘斯自己也时常会惘然。他曾很多次得想过，如果那一夜死去的是我，会不会好些？
　　对于苟延残喘的生命，死又何不是解脱。
　　可是生命的火炬已然交付他掌心，他的旅途从此背负着的是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的人生。他可以对不起自己的命，却不能对不起那些人的。

　　当科瑞裘斯和他的同伴日复一日在林中操练，收容所里因他们离开而空缺的床位，不久后再度被填满。是的，锥形症候患病人群日益增加。换句话所，被血族吸食过血液又未得到妥善事后处理的人类，在增加。
　　人类血液是人类血族和混生血族的主要食物，但原血血族并非点滴不沾。由于原血血族血统纯粹，即生而为血族，对于冥想有一种天赐的悟性——元素是他们的力量源泉，却未必是另两支的。在冥想术上相对高超的造诣保证了他们遗忘咒的可靠。当然也会有失误，只是几率相对很低。
　　时至今日，尤伦不再是唯一的人类血族，马宁斯塔也不再是唯一的混生血族。纵然血族和人类并没有一次次上演尤伦和法娜之间狗血的爱情，爱情在大多数血族漫长的一生中本可有可无，何况种族上根源性的差别让那爱情的滋生愈发荒诞而不现实。但那不妨碍年轻的血族眷养后代的心，或为野心，或是无聊，妄论其他种种可能。
　　原生与原生的结合依然是血族孕育血族的主流，可谁都有好奇不是嘛？尤其是这种看惯了百千风景的生命体，对于新鲜的向往胜于其他。当法娜将尤伦转变为血族时起，人类与血族间的缘，注定改写。从尝试往昔鲜少品尝的人血到初拥一个人类为后裔……新浪潮卷过血族的世界，稍平又起，不同于人类起义时的癫狂。
　　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更具体地说，没有任何一个上古者出面阻止。所以此时，他们在虚空中，立作一排，微躬着腰背，低头作谦逊状，他们面前的矮石上坐着怒喝的加斯蒙和一语不发却明显忧虑到极点的爱拉德。
　　仔细看时，那些一概低垂的面孔上却不是一概的谦逊。有人自责，有人不齿，有人愤怒，亦有人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