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园》墨廷

3、第三章

　　那个倭寇头子见了杨衡，神情倨傲地叽里呱啦说了好一堆。
　　杨衡一句都没有听懂，从始至终都只是低头沉默着，不去看那人一眼。他怕，自己抬头看到那人的嘴脸，会忍不住冲上去揪着那人的领子质问。那样的话，等待他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如果、如果他死了，那这世上还有谁会真心地珍惜锦园本身呢？没有了吧。不会再有了。
　　锦园站在杨衡身边，伸手虚握着杨衡的手。
　　被她握住的那只手不如平日里温暖却依然宽厚且令人心安。可就是那里，有一道伤口贯穿了整个手心，伤口刚刚结痂，手一握紧，就会有血渗出来。
　　但锦园无法阻止它握紧。
　　那之后，杨衡比之前更加沉默。
　　杨衡才只有十六岁，其实还没从爷爷那里出师，幸好还有锦园在，看着他们杨家一代一代地修院子，锦园对这些方面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精通。在锦园的指导下，再刁难的工作，杨衡都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关于打探消息的事，锦园坚决地一手包办了，只让杨衡负责转述。
　　搬到锦园大概是那个倭寇头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每回拿到关键消息的时候，江志远总能高兴到跳起来。某一次江志远拍着他的肩夸他：“真是有你的，好小子！”
　　杨衡不知怎的就开口：“你该谢的不是我，是锦园。”
　　江志远哈哈大笑，只当他是在说笑话。
　　那个时候瑟瑟刚因为杨衡帮倭寇做事跟杨衡吵了一架，瑟瑟一家都从杨家搬了出去。江志远让杨衡不要担心，说是他们一家都加入了红党，党会好好安排他们的。
　　为了防止泄密，江志远跟杨衡单线联系，除了江志远，谁也不知道杨衡的事。
　　很奇怪的，自从那次之后，杨衡突然有了一个意识。下一次再拿到锦园给的消息的时候，他伸手，虚摸了一下少女的头发：“谢谢你，锦园，你真厉害。”难得的又是以前那种温和的笑容，不同的，是那种近乎哄小孩子的语气。
　　锦园讶然地抬眼看他，一双温婉的杏眸睁得大大的，檀口微张，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杨衡依旧笑着看她，心里想着，她大概从来都没被人夸过吧。
　　两人对望一会儿，锦园俏脸一红，倏地一下从他眼前消失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倭寇终于要被赶走了。
　　自那次受伤后，杨衡的手就没有以前灵活了，但这时，他久违地又做起了一个精细活——他在做珠宝匣子，双层的薄夹板，中间填了火药。在杨家祖传的精湛技艺下，再敏锐的士兵，也不会对这个匣子提起丝毫的警惕之心。奇技淫巧在这时分外管用，杨衡敢保证，任何打开这个匣子的人，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就这么放那些家伙走，他不甘心。
　　几天后消息传来，当初射杀了江老爷和爷爷的那个小兵半夜起来偷宝贝，被炸死了。
　　杨衡在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再去做什么。
　　倭寇被赶走后，笑容又渐渐地回到杨衡的脸上了。
　　在征得江志远的同意后，杨衡在锦园后花园的一角搭了一个木屋子，搬了进去。屋子挨着锦园最喜欢的紫藤萝，每每春天一到，梦幻的浅紫色、深紫色瀑布就一直流泻到地上，香了整个屋子。
　　清晨醒来的时候，杨衡偶尔会见到锦园躺在自己身边，睡得很甜。窘迫当然有，偶尔还会带点不可言说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安心。她在他身边。
　　锦园总喜欢在风大的时候荡秋千，笑声倾泻，四处漾在空气里。这时，杨衡就搬把椅子坐在一边，偶尔是做工，偶尔是看书，免不了在手头事的间隙间看她几眼，然后在接着做自己的事。
　　锦园依旧教他读书，《四书》《五经》，一本本地下来，偶尔还翻翻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新青年》。
　　以后每每回忆起来，杨衡都会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也最充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