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园》墨廷

2、第二章

　　杨衡十五岁那年，有一房远房亲戚逃难到他们家。那家有一个女儿叫瑟瑟，算是他的远房表妹，今年十四，人生得漂亮还聪明伶俐。爷爷因此动了帮杨衡定亲的心思，问他愿不愿意。
　　杨衡当然是不愿意的。
　　这个时候倭寇已经打通了津浦路，占据了广州、武汉。
　　江家上下都绷紧了神经。当地有些人往更南方逃了，但无论是江家还是杨家，都是要守着锦园的，这个从老一辈一直传下来的宅子，是他们的命根子。然而只有杨衡知道，锦园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少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十五岁的杨衡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件事，就算他再喜欢锦园，他也永远不可能娶到锦园。他甚至，触碰不到她。但是，当杨衡修整院里的树木，照料院中的花卉，修补掉漆的长廊，重装散架的古董匣子，给不再结实的屋顶添上新瓦的时候，他又确确实实地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她。
　　因为她就是整个锦园。
　　爷爷常常地取笑杨衡，说他待这锦园温柔得就像是在待自己的爱人一样，可爷爷不知道，杨衡确实是把锦园当做自己的仰慕之人看待的。爷爷不知道，锦园自己也不知道。锦园到那时都一直把杨衡当做当年的那个小孩子看，即使她的身量已比不上杨衡，看他时都需要仰头了。

　　杨衡十六岁那年，倭寇打到了县上。
　　江家没同倭寇谈拢，江老爷在锦园被倭寇的一个小兵一枪崩掉了。爷爷当时也在场，因为护着江老爷，也被那个小兵一同射杀了。
　　消息传回杨家的时候，杨衡正在大屋里雕答应做给锦园的妆奁。刻刀在他手上划了一道，流出的血染红了一片木头。
　　远房亲戚一家都在一边，听到这个消息就都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人啜泣嚎啕的声音，听得人心悲哀。杨衡坐在那里，一时竟感觉不到悲伤，只有茫然，一片的茫然。
　　杨衡的父母早逝，是爷爷一路将他拉扯大的。老爷子身体一向好，年过半百了依旧精神矍铄，以至于杨衡之前从未料过爷爷会如此突然地离开他。对了，爷爷出门前最后对他说了什么？
　　杨衡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记起爷爷站在门口回头笑，朝晖染红了他花白的头发，笑得很爽朗：“那么精致的妆奁，是要送给哪家的小姑娘，嗯？等我回来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
　　他那时应该回答的，回答说，您正在去见她的路上，爷爷。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爷爷的身体始终没有被送回来。
　　一天后，杨衡知道了事件的后续。倭寇头子非常喜欢锦园，搬到了那边办公。也因此，锦园没有被太过分地洗劫。这让杨衡多多少少地松了一口气。可一直到那时，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瑟瑟看他的目光，就好像他是一个怪物。
　　第三天的时候，江家的二少爷江志远找到了他。江志远是红党的一名战士，幼时也曾与杨衡相处过。江家小一辈基本上都在外家长大，只在锦园待过一小段时间，对锦园的感情并不深。江志远开门见山，请他继续负责修缮锦园，并借机帮他们打探消息。
　　杨衡同意了。
　　但提到如何传递消息的时候，江志远犯了难：“要是你识字就好了。”
　　“我识字。”杨衡告诉他。
　　“真的！？”江志远惊喜交加，随即狐疑，“你们家供你上学？不会吧。”
　　“爷爷识字，他教我的，不然看不懂《易经》《黄帝宅经》……”
　　江志远吓了一跳：“你们还学风水！？”
　　杨衡淡淡地点头：“风水对园林来说很重要，当然要学。”其实他撒了谎。教他识字的人是锦园，但他不能说。
　　两个人说好一切，江志远就离开了，只让杨衡耐心等待。
　　走出屋子的时候，江志远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个比自己还小却异常沉默冷静的少年。
　　又两天后，杨衡就被两个倭寇押到了锦园。
　　锦园站在门口等他，还没张开的清丽面容上，没有一丝笑容。她只是沉默着伸手虚抱了一下杨衡。为了维持哪怕一秒这个碰触不到的拥抱，杨衡在原地停留了一下，然后遭到了其中一名倭寇的重重一脚。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哪怕毁了这个院子。]锦园一字一句地，对杨衡这么说。她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毕竟已经活了几百年。
　　杨衡踉跄着被拖着往前走，还是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这是自从知道爷爷的死讯来，他第一次从麻木中挣脱出来。
　　是了是了，爷爷去世了，从此没有人会再那么保护自己了。但是，他还要去保护锦园。
　　他的爱人，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