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辜》菖本

3、章三 【青】闻香 他背后是九

　　那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骂人的话在舌尖噶住，脱口只变成了：“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扭头望向我，眉毛一挑。我心下一黯，说什么混账话，这种搭讪简直太羞耻。我又羞又窘，脸上火辣辣的烫，赶忙移开目光：“对，对不起！认错人了！”转身便跑。

　　“等一下！”

　　他的声音撞过来，低沉清冷，却好似一堵墙猛地向我拍过来，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平拍在地上，七荤八素苦辣酸甜一齐钻进鼻喉，只呛得我脑子嗡嗡直响。一只手将我拉起来，我逆着光看他，整个人晕乎乎的，好近啊，近得我闻得到他身上的紫藤花香，近得他能闻到我身上粪土的腥臭。近得我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膛，带着滚滚热血，扑到他身上去。

　　他手紧了紧，迟疑地说“你……流血了……”还未待我反应，一丝冰凉便捂上了我的口鼻，我用手一捂，才明白那是一方丝绸帕子，慌忙拿开。

　　他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勉强，只放开了手，带着歉意说：“我一时情急，带了内力，不慎伤了姑娘，对不起。”

　　“没……没关系”我慌忙低头用麻布衣角抹开鼻血，悄悄将那方软软凉凉的帕子收进袖口。

　　头顶上传来突然一声轻笑，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在下喊住姑娘，是想让姑娘帮个忙。我被狐朋狗友拖来闻香阁喝酒，只是实在不喜欢吵吵闹闹，便借故出走，只是没想到这花楼如此复杂，我竟是回不去了。”见我终于将血抹的七七八八，肯抬头看他了，便接着说：“看姑娘应该是这花楼中人，姑娘方不方便替我引路呢？”

　　我一下懵住，我这样的人对后厨马厩倒是熟悉，只是这前楼舞榭我只偷偷溜出过几次，况且近年似乎又有变动，这叫我如何引路？

　　见我踌躇，他又随意地说：“姑娘若是不方便，为我指个方向便好，我慢慢转悠，总归是会转回去的。”我心下慌乱，只随便一指，他顺着我指的地方转头，思考良久，才缓缓回过头，冲我点了点头，道“多谢。”便回身走了。

　　我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茫然环顾这一方小院，刚刚仿佛做梦，我未曾如此靠近一个翩翩佳公子，未曾心如擂鼓。

　　迷茫之余，我又不禁幻想起若我是那些歌台上骚娘们曲子里唱的姑娘该有多好，有清水芙蓉般的面庞，窈窕的身段，就是到了这妓院里，也是出淤泥而不染，宁愿受尽苦难，也不肯脏了自己的身子。

　　【这样……】

　　我把手在衣服上抹干净，抽出那方手帕细细端详，乍一看就是一块白布，可触手生凉，柔软的仿佛花瓣，边缘用银线细细地绣了一圈藤萝相缠的花纹。

　　【这样……我便能顺理成章地接受他的善意，不着痕迹地透露出我与她们的不同，造出点意外约下下次相遇。然后……】

　　小心地叠好它，压下心理涌上的酸苦。

　　【便悄悄勾走公子的心。】

　　又放空了一会，我才慢吞吞弯下腰接着洗我的白菜，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干什么，要是不到了饭点没有洗完，怕又是一顿好打。

　　等洗完了菜，我又将缸里的水挑满，洗完了换下的被单之后便已过午了，我回房将昨天剩下的馒头拿出来，坐在台阶上，打算吃完之后去马厩将草料添上，正盘算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又悠悠然然晃进小院，我一时怔住。

　　那身影看见我，也是一愣，随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姑娘，怕是指错路了吧？”

　　我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以往都是成心给人指错路，好不容易没带了恶念，竟然还让人找回来了。

　　我低下头嗫嚅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以为花楼在那边的。”他疑惑：“你难道不是花楼里的人嘛？”我将馒头捏得掉渣，声音苦涩“花楼里都是花，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跑到前楼去，我要是去了，客人们都被吓走了。”

　　他笑笑，声音却轻了下去：“总有人不喜欢花的。”我心头陡然一跳，竟生出些可笑的期望来。

　　“其实我不想回去。”他走过来，好似我是他熟人一般大大咧咧地坐在我旁边的楼梯上，“带着面具太累了。”

　　“你带着人皮面具？！”我紧张得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起来好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落在他身上的阳光都雀跃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没错，我戴着人皮面具，其实我是个九十岁的老头，每天早上要起来梳妆，往脖子上涂一斤米粉才能遮住皱纹呢。”

　　我顿时明白被戏弄了，可这毫无恶意的戏弄，竟让习惯被谩骂嘲讽的我鼻子一酸，竟有了落泪的冲动。

　　他双手往后一撑，眯起眼睛看落在檐角的鹧鸪，“反正你也不认路，我也不认路，那你就带着我逛逛吧，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这提议砸的我头昏脑胀，大脑空白，只能忙不迭点头。他看着我有点痴傻的样子，笑容慢慢绽开。

　　那天下午，我带他漫无目的地游荡，我们聊了很多，其实只是他在说，我在听而已，他讲湖石的来历，讲花树的典故，讲塞北的戈壁，讲嶂南的藤萝，他去过那么多地方，懂得那么多，信手拈来便是一段传奇，随手一挥就是一幅江山，在那个短暂的下午，我仿佛随他游历名山大川，抬头落日孤鸿，俯首大江奔涌，且歌且行，不知疲倦地，与他度过了一生。

　　直到华灯初上，我们到底还是到了闻香阁，我看着一盏盏亮起的灯火煌煌地照亮这九重阁楼，心却随之黯淡下去。

　　我们终于，还是要分别了。

　　我忍不住偷眼去看他的侧脸，暖黄的灯火勾勒出他英挺眉眼的轮廓，“就是这了。”

　　他冲我点点头，“多谢姑娘。”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将粗嘎的声音放软“没事没事，能陪公子聊天，是奴的福气。”天知道这是发自肺腑，绝无一丝谄媚。

　　我想尽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心底的钝痛还是让话音染上了哭腔，原来这就是她们所说的情。从陌路到倾心，只用短短两个时辰。他抬脚向前，我原地不动，从此，再无瓜葛。

　　然而他走了几步之后，突然转过身来，背后是九重闻香阁，逆着光的他好像披着满城辉煌的灯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应该是笑了，他声音轻柔地唤我：

　　“七姑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米粉，好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