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辜》菖本

2、章二 【白】 双亲

　　【一】
　　“早慧凉薄，一生坎坷。”
　　在母亲怀中的我抬起头冷冷看着须发尽白的老者，那老者又忽然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
　　“不过命硬得很呐。”

　　【二】
　　我是白家的独子，白家虽说不上是富可敌国，却也是衣食无忧，父亲曾与我说祖上曾经把握南楚地区的大半航船，一时风头无两，那时他眼中有闪光的骄傲，仿佛将百年前楚江上粼粼的波光收入眼底。
　　然而看到我，那迎着江风的骄傲便温柔下来，他摸着我的头说：“爹不用勋儿复兴祖业，我们一家子平安喜乐就好。”
　　而我也是争气，从小过目不忘，总是比别人快了几步，在别人尚拖着鼻涕哭闹的时候，我已经能背下《孟子》告子篇，长得又比同龄的孩子好看端正一些，所以从小被一大家子捧在手心。
　　被这样爱护久了，难免生出些骄矜自傲来，面上一副乖巧的样子，内里却谁也瞧不上，同龄的孩子愚钝，恭维的亲戚虚伪，哪怕是我的父母，都胸无大志，庸庸碌碌。这么想来，的确没什么让我特别在意的人。
　　早慧凉薄，还真让他说对了。
　　【三】
　　只是这也没什么，我这样想着，等我成了大事，当了大官，或者复兴了祖业，就护他们一生寿终正寝，让他们也随我在史书上名留千古就行了，内里凉不凉薄又能怎样呢
　　只要藏在心里，就没人知道。
　　【四】
　　这江湖骗子般的说辞，听过就过了。谁知道我的父母还真是信了“一生坎坷”这四个字。
　　我无奈地看着他们从那老道手里买下符咒缝进我的枕头，无奈地在做完功课后再手抄一份佛经。无奈地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要给我改个名字。
　　白大柱，白二狗我都能忍，那个白花花是什么玩意儿？
　　【五】
　　到后来竟然不知是从哪道听途说，将祖上传下来的一块沉香木珠子磨了，生生让我喝下去。是说这木头是我白家先祖的，自然是会庇佑我白家人。可是说真的，还好祖上传下来的是沉香木，要是一个花瓶你还让我啃瓷片去吗？再者，既然是先祖的东西，磨成渣滓还让我喝了，先祖当真不拿雷劈了我？
　　只是看着他们期待的笑脸，虽然心里不满地腹诽，我还是将那泛着奇怪香味的水喝了下去。
　　【五】
　　果真，在我十岁那年，我小气的白家先祖终于知道我糟蹋了他的珠子，一时气血上头，一个炸雷轰过来，不过早说过我命硬，那道雷一偏，落到了我父母头上。
　　【六】
　　那一日闷热无雨，忽然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光与暗的间隙，我看到我软弱平庸的父亲将母亲护在身后，那逆光的背影竟是我从未见过的高大，可还未等他挺直腰板，便像被砍伐的树一般倒了下去。我那愚昧的，碎嘴的母亲向我的方向跑过来，我看见她脸上混杂的绝望与决绝。
　　炸雷声盖过了哀号，母亲孱弱的身躯死死压在我藏身的筐子上，透过竹篾之间的缝隙，我看见她死死地盯着我，好像要将我刻进眼里一样，泪水与血代替她那双柔夷一般的手，拂过我的额头，鼻尖，嘴角。
　　忽然她笑了，眉眼瞬间如水般温柔，好像是一个寻常的月夜，她刚刚替我掖好被角，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她看着颤抖的我，嘴唇翕动着，好像要安慰我，又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倾诉。
　　可最终，直到她断绝了生气，也什么都没说。
　　【七】
　　那一日，我从柴房后面的狗洞爬出来，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火光熊熊点亮安庭城大半天空，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像虚影，恍惚间有人将我抱在怀里，逃离这蔓延的火势，身后忽然传来“轰”的一声，我回头看，我生活十年的白府，那里有养育我十年的父母，那里有我十年的喜怒哀乐。
　　轰然倒塌。
　　我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在那一刻才明白过来，我没有家了。
　　在我最像孩子的那一刻，我没有家了。
　　【八】
　　雨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服用沉香请谨遵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