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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白】 安庭 这一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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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那段日子我过得昏昏噩噩,幸存的我被大伯收养,之后官府的人来了,告诉我们是山贼所为,我静静地看着秋风萧瑟中飘洒的纸钱,将指甲掐到了肉里。
巨变让我再也不是骄矜自傲的天之骄子,我变得沉默寡言,心思重重,我开始害怕雷雨,害怕夜晚,我常常在阴冷的偏房惊醒,呆呆地看着从屋顶破洞流泻下来的月光在地上照出一小片光斑,然后枯坐到天亮。
这样的昼夜颠倒让我整个人都憔悴下去,最开始亲戚们还会因为同情给我关照,可是时间久了,谁愿意一直照顾这样一个孑然一身,而且看起来都有些痴傻的孩子呢?
渐渐的,那命硬克死父母的言论又被翻了出来,大家开始疏远我,强烈的自尊和疲惫让我无法去像原来一样假装讨好他们,我好像一条既不会摇尾巴,也不会刨食吃的丧家之犬,正慢慢拖着它破败的身心走向灭亡。
在飞雪第二次压上安庭城千家万户屋檐时候,一个人敲响了大伯家的大门。
那次的雪下得很大,手脚被冻得青紫的我被带到正堂,看到大伯正在和一个中年人说话,那个中年人身姿挺拔,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鬓角已经染了斑白。他看见了我,便和蔼地笑了。
恍惚间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唤我过去,抚摸我的头发,对我说我们一家子平安喜乐。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我几遍,赞赏地点点头,问我:“孩子,你愿不愿意学武?”
我抬头直视着他问:“学武,是不是就可以报仇了?”
大伯和他俱是愣住,大伯神色有些凄凉与窘迫,那男人却收敛了笑容,缓慢而鉴定地点了点头。
“你若是拜入我门下,瞿某必倾囊相授,你若寻仇,我无法相助,亦绝不阻拦。”
我当即噗通一声跪下,拜了三拜,朗声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杀害我的父母;我不明白,为什么苦痛孤独来得这么突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官府迟迟找不到偿命的人。
我只明白,若不能让仇人的血染上我的手,我这辈子就只能活在仇恨里。不是说我命硬吗?不是命中注定吗?既然逃不掉,那我只能冲上去,看看谁的命更硬吧!
年幼的我忍不住想:反正也不会更糟了。只是多年后我才明白“没有最糟只有更糟”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道理。也明白了,当你已经麻木的时候,更糟和最糟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临走那一天,那场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门外大伯向师傅低声拜托着什么,门内大娘沉默地将表哥一件新的棉服放到我的包裹里,在炭火的荜拨声中,我看见她红了眼眶。
多神奇啊,不管平日里多么疏远或是嫌弃,可到了分别的这一刻,在解脱的感觉过后,竟有莫名的悲伤漫了上来。
向大伯一家道完别,我随着师父出了门,迈过门槛时我忍不住回头,隔着天井中漏下的阴沉天光和灰色的雪,我竟看不真切他们的面容。
我隐隐预感,这是今生与他们最后一面了。
师傅塞给我一个汤婆子之后将我抱上马,拢在厚厚的斗篷中,我陷落在师父坚实的怀抱里,暖意渐渐地漫上来。
他用马镫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身下的白马晃动了几下头,小跑起来,眼前熟悉的街道慢慢向后退去。
我闭上眼,雪花落在脸上有着细微的凉意,我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安静飘落的雪花变成了刀子划过我的面颊,等到整个脸都麻木了,我方才睁开眼,身后那承载着我欢笑苦悲的城阙渐渐安静地被埋葬在一片灰白当中。
而我面前,万里长天好像一堵一堵高大的城墙,向地面压过来,在这天地的狭缝间,我好像变成了一片雪花,极快又级慢地坠入渺茫浩大的江湖之中。
这一次,我再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