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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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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三年,天子立何氏为后,母封舞阳君,其二兄何进、何苗皆得重用。
光和七年,二月。太平道张角起义,自称天公将军。一个月内,大汉七州二十八郡俱有黄巾信徒起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之呼响彻天下。
三月戊申日,天子晋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总摄兵事。并纳中常侍吕强之言,解除党锢。
时年冬,凉州羌人再次叛乱。
次年,黄巾之乱在皇甫嵩、朱儁等人征讨之下,大体平息。天子为表安宁之意,下诏改元中平。
然而主干虽灭,余众却仍散居州郡,叛乱不断。中平五年二月,余众再度掀起声势浩大的起义,被剿灭后,各部起义仍然此起彼伏。
为免黄巾之患,中平五年三月,太常刘焉上疏,改刺史为州牧,总揽地方军政之权,天子纳之。
同年,为威震四方。天子诏令大将军发四方兵,讲武平乐观下,自号“无上将军”。
与此同时,为保京师安定,设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诸人中,天子唯独倚重宦官蹇硕,以为元帅,督率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何进也须听命。
中平六年四月十一日,天子驾崩于南宫嘉德殿,临终前托付次子刘协于蹇硕。何皇后所出之长子刘辩继位,改元光熹。
由于天子年少,太后临朝称制、大将军总揽大权。
何进虽屠户出身,却好善虚己、敬重士人。甫一掌权,便征海内名士二十余人入朝为官,其中就包括已经名满天下的荀攸。
同时,荀彧也得举孝廉,他之前已受颍川太守阴修征召,任郡中主簿(钟繇、荀攸、郭图同样受召),此番阴修左迁少府令,向朝廷举荐,得以迁任守宫令。
荀氏叔侄同时入朝,虽受瞩目,却也没有引起太大波澜。自党锢解除之后,被朝廷起复同时为官的父子、兄弟、叔侄不在少数。
二人入京时,亲朋友人俱来相送。
这几年,与荀彧相熟的友人陆续出仕,各奔东西,除了同样受阴修征辟入幕府的钟繇与郭图因离的近,赶来送别,其余人怕是因路途遥远还没有收到消息。
荀彧大兄荀悦(叔父荀俭之子)此前一直隐居,这时也来相送。他年已不惑,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在荀家小一辈中最为稳重,望着荀彧荀攸两人道:“荀家诸子,以汝二人天资最高,叔父(荀爽)期望最厚。京中局势诡谲,务必小心,哪怕辞官归乡也好,勿要折了进去。”
荀彧荀攸同时躬身:“喏。”
荀悦又对荀彧道:“文若,汝为宗族之首,更要谨慎,不可懈怠。”
荀彧这一支从祖父荀淑号为‘神君’,名冠当世时便被推为宗族领袖。荀淑去后,其八子各个出众,号为‘八龙’,便继续引领荀氏。如今八龙只余六龙荀爽并其么弟荀旉。荀爽志在治学,不愿理俗事。荀旉更是名士风流,四处云游,荀氏众人已经许久不知其踪迹了。
本来八龙之长兄荀俭之子荀悦威望最重,继任宗长众望所归。只是他惯于隐居,只愿与叔父荀爽一起治学。荀悦之下便是八龙之二兄荀绲之三子荀衍、荀谌、荀彧。
荀衍与荀旉一样不知踪迹,荀谌甘愿让贤,这宗长之名便莫名其妙的落在了荀彧身上。
荀谌出众拍了拍荀彧的的肩,他唇上微须,笑起来温文尔雅:“阿弟,荀氏宗族便挑在你身上了,保重!”
荀彧张了张嘴:“兄长,我……”
看出他心中所想,荀谌笑道:“阿弟,我不如你。”
文若虽然在他们亲兄弟三人中年龄最小,翌日却最有可能成就一番功业。他自知,兄长(荀衍)与他自己性情多少有些偏激,而文若却最为中正平和,更兼天资卓著,叔父(荀爽)与父亲便早早的看出来了,对文若寄予厚望。
他能做的,只是为自家弟弟添一份助力。
荀彧知道兄长心意已决,他也不是推脱之人,便郑重的躬身拱手:“喏。”
那边荀攸正与钟繇道别,荀彧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嘉,唤道:“奉孝。”
他已于去年及冠,取字奉孝。十四年过去,昔日的三头身小胖子此时已是年已十九的俊秀青年。长发以青巾松松绾着,额前散落了几缕发丝,落在那双明如朗星的眸前。
他缓步走到荀彧身前,广袖轻扬,脚下木屐踏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白袜一尘不染,脑后垂下的青巾被风一吹,便飘飘扬扬的落在他的肩上,落拓不羁,宛如隐居名山之中的仙人。
那日,荀彧刚刚得知自己迁任守宫令时,曾提议郭嘉与他一同入京。哪知,自结识以来,一直跟在他身后,恨不得同进同出的郭嘉竟拒绝了。
彼时郭嘉正斜倚在榻上看书,听见荀彧提议,沉吟了一会儿道:“文若,可还记得上个月我曾说过天下将乱?”
中平以来短短六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好坐谈的颍川这一圈人当然关住。荀彧等友人每月一聚,议题从宋后被废何后之立、黄巾之乱直到最近才发生的天子驾崩大将军掌权。
不知为什么,自当年郭嘉与陈群初见时的一点小摩擦消弭后,虽然也跟着荀彧会参加聚会,却从来不发一言。上个月的集会结束时郭嘉却对荀彧道:“天下当乱,何进少谋无断,难扶大厦之将倾。”
荀彧当时便沉默了,虽然感情上不愿承认,理智却告诉他郭嘉是对的。
“自然记得。”
“太后亲信宦官,何氏兄弟不合,大将军更无明主之姿,关东士族各怀鬼胎。文若此去定然无功,为何还要去雒阳?”
这些,荀彧当然知道。甚至因为他的交游更广,知道的更多。
荀彧只道:“事在人为,若能得借大将军之手使朝堂清明,则中枢清、天下之清不远。”
“奉孝为何不同去?”
郭嘉只冷笑道:“弟却无兄之耐心巧手,朝局如乱麻难解,不如待时而动,一剑斩之。”
他放下竹简,抬手拄着脸颊,眼神悠远,他想起了那年两人初遇时,荀彧那样喜洁之人,却怕吵醒他而抱着他的脚枯坐一下午,只因君子不欺己欺心。如今虽然情况截然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兄长似乎一直是这样的人啊,虽千万人吾往矣,文若是真君子,我去不是。”
这便是两人一直以来的分歧了。
面对一团乱麻,该当如何?
解之,哪怕明知事不可为。
斩之,静待良机观其变换。
回忆结束,说回送别之时。
郭嘉定定望着荀彧,目光一点点自对方的发髻额头描摹而下,笑道:“这么多年,文若的样子仿佛一点也未变呢。”
荀彧摸摸下巴:“是啊。”
他小时候长得着急了些,从来没有体会过郭嘉那样肉嘟嘟的卖萌无往不利(有过吗?)的感觉,再稍稍长大,少年时生了一幅青年面孔,被认为老成。后来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住了,他又不爱蓄须,郭嘉一天天的长大、变化。他们俩认识这么多年,荀彧除了身高,面容几乎没有变过。
“奉孝——”荀彧目光有些欣慰:“却变化甚大。”
他是亲眼看着小胖孩儿一点一点长大的,变成了如今风姿无双的青年。此时的心情,简直复杂难言。
郭嘉璨然一笑,忽然贴近,双臂张开紧紧的抱住了他。在他耳畔轻声道:“文若于我,亦父亦师亦兄亦友。乃弟性命之所重。此去兵凶战危,或有不测之局,文若若损了一星半点,我定要将其人挫骨扬灰。”
荀彧失笑,感受环抱自己的手臂有些发颤,知道是因为两人初次分开,郭嘉太过紧张的缘故,才放此凶言。
他入朝为官,身边又有家仆护卫,又不是去边疆剿贼,加之‘荀氏’这个名头,谁能伤他?
谁又敢伤他?
虽然知道是这样,荀彧仍然欣慰——若搁在平时,这破小孩哪里会这样坦诚的道出心中所想,必得别别扭扭的加上无数诸如‘我可不是担心你,只是为友之义/家母教诲/顺手为之……’之类的话。
他熟练至极的摸了摸小孩的头,换来对方在他耳边的一句嘀咕:“又摸我头,跟你说多少遍了。”
此时荀攸那边也已经与长辈和友人道完别,与钟繇两人转头看见这边景象,纷纷凑了过来,抱着双臂一幅看戏的样子。
荀攸摸着唇边刚蓄起的短髭,满脸感动:“真是父子情深呐……”
钟繇没他这么记吃不记打,只是默默的以目光赞同了一下,顺便心里替好友点了三炷香:
英雄,走好!
荀彧此刻没功夫收拾他,只意味深长的瞥过去一眼。郭嘉松开怀抱,退开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珏,头扭到一旁,表情漫不经心的抛了过去:“自与兄相识,嘉的生辰文若年年记得,礼物不断。这个便当兄长今年之生辰礼了。”
玉自是上等的好玉,一面刻着‘彧’字,一面刻着‘弟嘉赠’,作工精美,刻在其上的字一看便是出自郭嘉手笔:飘逸不凡(没个正形)。
荀彧把玩片刻,看见郭嘉貌似不在意实则不断瞥过来的目光,便将腰间玉珏接下,将这块玉系了上去。
这小子,终于送出来了。得有十一年了罢。
颖阴乃荀氏根基所在,哪怕荀彧没有刻意打听——身旁家仆见他与郭嘉关系好,也会把看到、听到的事情与他说——他也知道自守制结束后,郭嘉满世界的找人买好玉。
买完之后又四处打听哪里有手艺精湛的制玉师傅。
荀彧还嘱咐家仆暗中帮了些忙,哪知他找到师傅后便没信了。也不见他配玉、也不见他送人,仿佛之前作为都是耍人一样。
郭嘉之生辰即亡母之祭日,加之生性不拘小节,也不耐烦繁文缛节与礼仪规矩,不爱过节日、尤其不注重生辰。荀彧年年都会送他礼物,诸如书籍、笔墨等物,郭嘉却像是不知道他生辰一样,从来不曾回礼。
现在看来,是十年磨一剑,今日见锋芒。
果然是送给他的。
荀彧忍不住嘴角勾起,这个向来端重的人,眼角眉梢竟透出小小的得意与喜悦来。
众人依依惜别后,荀彧荀攸二人上了马车,在一众家仆的护卫下,往西行去。
郭嘉径自回了府,与往常一样躺在廊下读书,却觉得竹简上的字仿佛一个个的都变的模样,不再认识了,哪怕多看一眼都心浮气躁。
他索性丢开竹简,闭目欲睡,眼前却翻来覆去的浮现荀彧走时的背影,精神清醒的可怕,怎么也睡不着。
躺着也觉得难受,他便站起来,来回踱步,却更加烦躁。连悦耳的鸟鸣也成了噪音,吹拂在脸颊异常轻柔的春风仿佛都变成了刀子,一下下的刮在身上。
郭嘉闷声站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容落寞:“真是不习惯啊。”
“平伯——”他高声道:“拿‘一盏’酒来。”
老仆听命端来一盏‘一盏’酒,对,你没看错,就是一盏‘一盏’酒。
酒名‘一盏’,乃荀彧为郭嘉所酿,顾名思义,让他一日只可饮一盏。
郭嘉嗜酒的毛病要从十三岁那年说起。
因其天赋加上平日的努力,荀攸于兵法策论一道已不能胜,与之论别的内容却又胜之不武。在某日被郭嘉鄙视了一脸后,荀攸暗搓搓的把他的水换成了酒,只等郭嘉醉倒后好好调戏一下。
哪知,一饮之后,郭嘉便爱上了这东西。初时不觉,后来每天饮酒量越来越大,被荀彧强制叫停,顺便把某个始作俑者好好收拾了一顿。
郭嘉知道他的心意,只是无酒实在难受,荀彧不忍,又怕他饮酒伤身。便自去问了家中酿酒的家仆,查了些古卷,以诸多水果、药材为原材料酿了果酒,勉强合郭嘉的口味,又可解馋。
这酒便埋在荀彧出孝后,荀彧、荀攸郭嘉三人一起手植的梧桐树下。
当然,那颗小树已经变成了大树,树干刻痕累累,全是三人比身高留下的。
酒味初入口有些苦,那是药材的味道,苦后便是微甜,是水果的味道。他刚开始对这酒味极不喜欢——太怪异,简直难以入口。后来习惯了,寻常酒水反而饮不下去。
一盏饮尽,郭嘉端起酒盏,摇摇向远方示意:
“文若,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