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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二章 他看着并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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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店面实在冷清,阿春婶带着一家子回了一趟乡下探亲,只留了伙计看铺。十多日后回来,一回来见到铃清就说:“小郎中,有日子没见你胖了,男人呐,就该长结实点,更受女人青睐。”铃清为着阿春婶这句话,连菜场都没去,赶紧回了家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还叫来绛缇问阿春婶说得对不对,绛缇含笑不语。铃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重夺掌勺权,让绛缇打下手,他还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样子,跟个小媳妇似的,这招以退为进以为她看不出吗,她才不会如他的愿哩。
      阿春婶终于有了生意,县城李员外家的老太爷病逝,她卖出了店里头最好的柳州寿棺,对着外头人面上是悲的,可对铃清说铺里做成了一单买卖,看得出来心里高兴着呢。李员外曾经请胡郎中去诊过病,绛缇看着睡在病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有一气没一气的老爷子实话实说,说他岁数已大时日无多,可以开些汤药减少痛苦死得也安稳些,李员外是大孝子听了委实不乐意,骂胡郎中是庸医把他赶了出去。后来听说又请回了另一家医馆的郎中诊病,那人也是差不多的说法,说九死一生,姑且仍照以前的方子开单续个命吧,续了几个月的命后末了还是走了,死时皮贴着骨嶙峋削瘦,跟生前是判若两人啊。
      铃清曾经私底下问绛缇,他医治好过很多人,难道真救不了李老爷子的命吗,绛缇仍是说救不了,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人总是要死的,或可暂时治其肠积,然邪气已侵入五脏六腑,肝肾已衰,命数已定,拖延陡增苦痛,已经没有救治的必要了。铃清想想又问,那她当初不也是病入膏肓,为何还要从地府救回,绛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她自找死路本就不是该死之人,他弹的好痛,可她却懂得了。
      缇清堂的名号打响,甚至有从外地慕名而来的病人,有时忙都忙不过来。然而,也许是树大招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了风言风语。传进铃清耳中是有一回她去市集买东西,走到一档口恰巧听见阿春婶和一个大娘聊天,前面谈话的内容不知道,但后面两句她是听清了。
      “不可能,他们哥俩怎么可能是妖?”
      “怎么不可能,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么俊的哥俩,能把死了的人治活了,我看就是妖。”
      头脑嗡嗡作响,铃清不知怎样回的医馆,怎样渡过了一天,等晚些医馆关门后,对着绛缇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他听到不似她那般焦虑,反而笑了,她看到他无所谓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他是没经历过被人背后指点的难堪,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
      “你不怕?”
      “怕,我为什么会怕?因为别人说了实情就该害怕?不过他们说的并不全对,我是妖,你是人,猜对了一半。其实你真没必要担心,不过是婆子间的闲言碎语,不必认了真。”
      铃清回味当时的情形,大娘故作神秘极尽渲染,阿春婶则一惊一乍口气夸张,跟平常道人是非、论人长短的情境别无二致,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害怕,如果真以为是妖,绝对不可能全无惧意,这么一想,她的心安定不少。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阿春婶见到铃清也没说啥奇奇怪怪的话,只是有一次口快差点说漏了嘴:“小郎中,我跟你说,竟然有人把你们哥俩当成……”也许是觉得话说出来不妥当,她哈哈一笑而过,铃清打马虎眼也跟着笑。
      流言来得蹊跷,绛缇还是去调查了一番。原来那大娘与另一家医馆沾亲带故,县城有人生病原先多是去那家医馆,绛缇他们一来妙手回春行医有了好名声,去的人渐少,虽说上回李老太爷靠着那边的郎中多延了几个月的命,可最后倒底还是衰竭而死,就有人传言缇清堂治不好的病人别处也治不了,同行相忌,听了可不得恼火,就这么着污水泼了过来,而恰恰歪打正着,一语道破真相。想想真是头痛,有能力治而不治,难道拒之门外?于心何忍。既有心诬蔑,必定宣扬得全县皆知,那些人纵然不会对他俩有过激行为,但怀着异样目光注视,也会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如,不如……”铃清听绛缇言罢,咬咬唇,“不如假托你狐仙托生,能治常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她本是要说神仙的,可转念一想,绛缇虽是妖怪,却也有他的骄傲,定是不允,如果说是狐仙,算不得大错。他们游历了许多地方,时常看到神棍骗子谎称自个是什么大仙转世,说狐仙的也不少,信者众。绛缇见不得那些冒充狐仙的凡夫俗子,常常刁难戏耍,拆穿其真面目,铃清由此想到,干脆坐实怀疑,县里的人反倒不怀疑了。
      绛缇闻之大笑:“亏你想得出,让我这个正儿八经的狐妖冒充我自己。”
      铃清听他语气分明不认同:“这个办法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只有心术不正、居心不良的人才会撒谎欺骗。我是妖可在我手上从没死过人,哪个不是病怏怏来治好了走,没必要大费周章,他们若要怀疑便怀疑,我问心无愧。”
      他一句问心无愧倒把铃清说羞愧了,所谓庸人自扰指的就是她吧,绛缇说得有理,他们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不必要为此纠结,忧心忡忡。
      绛缇精湛的医术传扬到了宁泽林县令那里,便请去为他的女儿治病。县令膝下只得一女,早产而生先天不足,体态纤弱常年小病不断,绛缇认出她的病是从娘胎带来的,气血亏邪病生,于是以老山参为君药,开了副补血益气的药方。他开的药虽不能根治,但每日按时服用可强身健体,与常人无异。
      但奇怪的是,那位县令小姐服了一段时间的药是好了许多,可不知怎的病情沉重起来,不思茶饭日渐消瘦,病程反复甚为棘手。若要彻底治癒非仙家宝药不可,可毕竟她只是凡人,命中无此际遇,唯有加入自炼丹药以此续命。
      病一时好不得,绛缇三番两次出入县衙内院,铃清也跟着走了一遭,见到了那位林小姐。她隐身在纱帐后,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最美好的时节,可她却半倚半躺在床上,弱不经风。绛缇见状不禁眉头微微皱起,铃清亦心知不妙,尽管如此,药方仍是要继续开下去,她与李老太爷不同,年轻就是希望,在她书桌上一幅未完成的扑蝶图端显出生命的欣意。丫环带着他俩到外屋开药,其间恰巧有一位年青男子进屋来,从丫环招呼来看与林小姐应是表兄妹关系,他说他娘得知表妹病重需要人参入药,特命他寻来送至。
      他入里间与林小姐断断续续寒喧了几句,听不大真切,貌似极平常的问候,深闺之中男女皆应避嫌,他二人对话应答得体有礼,足见家教涵养不似一般人家。绛缇写着药方,林小姐目前虚不受补,便就改了方子,减少人参的份量多增了一味白术,铃清一边看他写方子,一边又忍不住听向那头,林小姐问了句定亲什么的,男子回的是何言再听不清了。于是铃清悄悄问丫环是怎么一回事,丫环见是相熟之人也没瞒着,大致说了她所知的,前些日子表少爷的爹娘给他相中了一门亲,托媒人说合,女方家似是满意,如果两方聘礼谈好,选了吉日就要成亲了。
      开好药方,丫环领着出了闺房门。路上铃清回想适才发生之事,突然问绛缇可曾注意丫头通报表少爷来时,林小姐的手碰了一下纱帐但很快收了回去这一幕场景。
      “注意到了,怎么了?”
      “绛缇你真真是个呆子,女儿家的心思你一点都不懂。”
      绛缇莫名所以,男女授受不亲,他讨厌人的繁文缛节,但人情世故是懂得些的。
      走了一段路,铃清又问他:“你觉得那人参怎样?”
      “一般,很一般。”
      铃清无语,绛缇是山里的宝贝见多了,不觉得稀罕,可在她看来那人参纹理密致,少说有上百年的年头,若要买可得使大把银子,林小姐的表哥如果仅仅是奉母命购来,大可买些年份不足的人参虚应了事,何必如此上心。
      绛缇见铃清不住回头张望,正奇怪着呢,忽看她转身回走,原来是林小姐的表哥从屋内出来,铃清走过去与他说了几句,那人面露喜色,也对她回了些话,然后铃清再去往林小姐房中,片刻之后出来,又对他言语了一番,而后朝绛缇这边跑来。
      “解决了。”
      “解决了?”
      “走,我们回去再说。”
      在与林小姐和她表哥两人接触的过程中,铃清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对表哥说的是“你知道林小姐喜欢你吗?”,他是有心人,听到此言自是欢喜得很,托铃清转达他的心意,“明日一早我上门提亲。”铃清去林小姐房中告知于她,她羞答答回了句“我等着。”铃清再将此话转告,帮他二人穿针引线,郎情妾意,大功告成。
      “所以林小姐的病不仅是病在身,也是病在心,相思成疾,寸心寸灰。”
      绛缇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开的药方无误,然而当林小姐听闻表哥家中给他谈了门亲,忧思更甚,病情反而加重了。”
      “正是,心病还需心药医,我见她表哥对她同样有意,索性牵线搭桥搓和他俩,想来林小姐的病很快就会好转。”
      “既然他俩互相钟情,为何不挑明了说?”
      “我想大概是林小姐的身子打小就不好,怕表哥不接受。而表哥以为林小姐对他全无意思,不便直言相告。”
      铃清分析条条有理,绛缇以为然。他活了几百年,自认为对人的了解已然透彻,可在人心的把握上还是不及她,又想人的心实在复杂难料,倘若互有爱意的两人彼此不知对方心意,不就从此错过抱憾终身?他必不会如此选择,如果,如果对铃清表明了心迹却遭到拒绝,必须也要有承担不幸的勇气。他看着并肩而行的她,动人的笑意洋溢整个人仿佛散发着光芒,“铃清,我很庆幸……”,铃清侧头对他灿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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