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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待娘病体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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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娘病体康癒,铃清和绛缇悄无声息离开了洛城,正如他们悄无声息来。一路走走停停,有些地方经过就经过了,不会再回头,有些地方让人留恋,便多停留些时日。每到一个地方,铃清就记录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如同在荡山写下那里的一草一木。绛缇任由她不去干涉,间或提些有益的意见,他爱那样的她,对一切兴致勃勃,满怀好奇。而他对人世间万事不关心,是看淡亦是漠然,她在他的心开了一扇门,清虚空寂的世界涌入灿烂缤纷。
      停足伫留的原因不一而足,也许是因为风景,也许是因为古迹,也许是因为独特,也许没有那么多的也许,可能仅仅是因为一包糖炒板栗。
      “绛缇,你闻到糖炒栗子的香味了吗?”
      “想吃?”
      “想。”
      “好,你等会儿。”
      马车进入一条避静无人的巷子,停住。绛缇下车来到刚才路过的炒栗铺,买了一包栗子,付了几枚铜板离开,孰不知卖栗子的小妹痴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任人叫唤也不应。就算知道又如何,他只招惹铃清就够了,其它的桃花债是能躲则躲,能避就避。
      他捧着热乎乎的栗子回来,铃清打开纸包,“这么少啊?”香喷喷的糖炒栗子还有桂花味,引得她肚中馋虫咕噜咕噜叫,别说一包,就是十包也能全部吃完。
      “栗子一日不宜多吃。”
      老学究,小气鬼,叫他看着眼馋,偏不给吃。铃清使着小性子,一粒一粒绽开了的栗子剥壳后往自己嘴里塞,很快塞得满满的,像只贪吃的松鼠。绛缇也不恼,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笑。没过多久她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大肚能容,反显得她小肚鸡肠,飞快地送了一粒进他嘴里,他毫不客气嚼咽。就这样她剥着板栗壳,你一粒我一粒把栗子全吃完,任何多余的话都无需说。
      “不如我们别走了。”
      “你这只馋猫。”他捏了捏她的鼻子。
      “都是你惯的。”
      很多时候,他们来到陌生的地方,铃清总会发现各种感兴趣的事物,然后以“不如别走了”做为结语,绛缇随她决定。他就是要惯着,心头尖尖的爱啊,最喜欢她在他面前娇纵,她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有时太过懂事,压抑自己适应别人,委屈自己成全别人,只有在他跟前才会无所顾忌,展现她最本真、最活发的一面,那也是铃清最最可爱的样子。
      因为糖炒栗子,他们留了下来;因为桂花味的糖炒栗子只此一家,他们打算多留些时日。几天后,邻街的一家医馆开张了,开医馆的是两兄弟,大哥坐堂问诊看病,小弟接待写方抓药。不消说,他俩正是绛缇和铃清,怕人多嘴杂都改了装扮,绛缇隐去红服着平常装束,而铃清则扮做男子,出入方便,俱是玉树临风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惹来男男女女多少扎眼的目光,又有多少传言待他们离去后至今仍在这个县城广为流转,成为传说。
      传说缇清堂的坐堂郎中医术神得不得了,观面辨病一言即中。此说最初是从三姑六婆邻里街坊的嘴传出来的,据说医馆开业头一天一群女人婆就喳喳呼呼光顾了,当然不是为瞧病,她们一向秉承着谁有病都落不到自己头上乐观的生活态度瞧热闹去了,主要的目的一是为看人,二是趁着开张大吉瞅瞅有啥便宜可占。还真是来对了,她们几个人一拥而入叽叽喳喳对医馆的一切包括两个郎中品头论足,坐堂郎中于是每人送了一条医诊。
      “看你面色淡白无华,有血虚之症。”
      “你脸色尚可,不过人中宽阔且色泽灰暗,小心腹中石瘕。”
      “而你,”此话是对一个偏瘦的大嫂说的,“你上唇白泛青胃有寒症,这倒不是大不了的病,早晚喝些姜糖水也就行了。不过,观你鼻前端发红,鼻冀有蟹爪纹,恐日后胃部有恶疾,你一定要多加注意才是。”
      ……
      真真是晦气,没人喜欢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有病在身,于是纷纷斥责开医馆的两个郎中是江湖骗子,跑到这里行骗来的,她们离去时每个人在门口都吐了口唾沫。
      也有人心里惦记着了,那个被指腹有石瘕的妇人偷偷跑到县城另一家医馆看了那里的郎中,竟也如此说,还开了活血化瘀的药方给她。不过她没有照方去药铺拿药,而是又偷偷来到缇清堂,她想啊,缇清堂的郎中一眼就看出她身上有病,而别的医馆还要摸脉看舌,可不是缇清堂的医术更高明?怕被别的女人家笑话,悄悄又到缇清堂,被请到内堂,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闭目睡了会儿,醒来时小郎中给了张方子,说药服五日即可治癒。她听了心里直打鼓,另家医馆开药可是按月的,还说这病得常年累月服药才能把石瘕消下去。所以吃完了药她再到别家瞧去看怎么个说法,治不好就闹,指不定还能得大笔掩口费,岂料另一家的郎中亦是讶异,说短短几日石瘕怎会没了,她才彻彻底底信了真。女人藏不住事,这般一传十、十传百传扬开去,很多人都知道了。
      观面辨病还不是缇清堂的坐堂郎中最最厉害的本事,断腿接活、死人还生更是让人膛目结舌大呼不可思议。郑伯到老时仍记得他年青有一次走山路被落石砸断了腿,抬倒缇清堂,那里的大郎中看了他的伤势,双手放在伤腿上,热力传来腿上的巨痛奇迹般地消失了,然后用夹板固定,十几天后他健步如飞一如往常。又有一回有人家发丧路过医馆,郎中叫停队伍偏说棺材里的人没死,开棺之后给躺在棺木里的人施针,几针下去那躺在棺材里的老头吐了口血,竟悠悠醒转,原来是家里头吵架,急火攻心痰迷心窍,郎中用针帮他清了堵塞的瘀血,救了一命。
      却也有人不高兴的,正正在隔壁开了一家棺材铺的阿春婶,对此很是不满。她家的棺材生意做了十几年一向红火得很,而自从缇清堂开张生意就一落千丈,前几天有个老头没死成,居然还退了棺材,实在叫人气愤,若不是瞧着两个郎中太养眼,定饶不了他们。得,钱少赚些就少赚些吧,可阿春婶发现做他们的邻居挺危险,一到饭点各家各户忙着生火做饭,可隔壁医馆尽是浓烟,好像整个房子都要烧起来了。事关自家安危,阿春婶当然不能坐势不理,“咚、咚、咚”终于敲开医馆大门,现身的是大郎中,阿春婶如少女怀春先发了一阵花痴,直到郎中问她是不是有事,才想起此番来意说了一句你家着火了,得到解释他们是在烧柴火准备做饭,阿春婶还想跟进去瞧上一眼来着,谁知郎中咕哝一声“糟了”,就门一关把她挡在门外。
      头几日阿春婶闻到的是呛人的烟味,后几日闻到的是熏人的焦味,一直担心得不行,她家后院可摆着成堆的木板棺材,火一着起来可不得了。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可怜隔壁家的两个郎中,连个会操持家务的女人也没有,便一有空就往医馆跑,大郎中长得极俊却不好亲近,小郎中男生女相可很好说话,她从旁观察有段时间了,但凡人生了病情绪总不太好,小郎中只要跟他们说上几句就开朗不少。阿春婶不是病人便借故与小郎中搭话,然后趁机把她下厨的经验一一传授,他听得聚精会神,还向她讨教起菜式来,蛮讨人喜欢的。就是呢,一谈到他们兄弟俩人都是孤身在外,该先给大哥找个媳妇帮帮家里,小郎中就变得有点儿凶,说他大哥早成亲了,再提到他自己,阿春婶介绍自家大闺女比小郎中小上几岁正好匹配,哪曾想小郎中神神秘秘地对她讲了个秘密:“阿春婶你人好,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阿春婶最喜欢听别人的秘密了,使劲点着头,“你觉得我像女人么?你认为我这么样的人还能喜欢别的姑娘么?”阿春嫂初时没听懂,后来才想明白一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男人怎会看中其他女人,小郎中莫不是暗示他有龙阳之癖,她晕晕乎乎地回去了,此后再没有对两个郎中提婚事。
      有龙阳之癖的在县城还真有这么一个人物。此人姓花名梁,大名叫花梁,他家是本县富户,攀了京城大官的关系,就连县太爷也不敢得罪,三代单传无人管束,可不就为祸乡里了,打架闹事常有,逛窑子勾引良家亦属寻常,二十岁的青春年纪却长得肥头大耳一幅猪相,旁人给他取了个浑名唤花花小太岁。他听了还挺乐呵,给了取名的不少赏钱,言行越发肆无忌惮。
      他喜欢女人,也喜欢好看的男人,手底下的人知道他有这癖好,就告诉他县城有一家新开的医馆,里面两个郎中生得实在是好看,肤白貌美人间绝色。他听了喜不自禁,带了一伙人大摇大摆来到医馆,先见到的是小郎中,问他哪不舒服,小太岁回答不上来就一个劲地喊痛,心里却高兴得很,手下人果然没说错,更是叫痛连天巴不得待久点,趁小郎中在前头领着没注意,借机还摸了一把小手。
      小太岁装病装痛,到了坐堂郎中面前见他美如宋玉貌若潘安心下甚喜,恨不能将隔在他俩中间的桌案丢一边去。可万万没想到竟惹祸上了身,坐堂郎中问他是怎么个痛法,小太岁随口胡诌说全身上下针扎一般的痛,原想着往疑难杂症上说不就多的是机会亲近,岂料方言罢他全身上下竟真是如钢针扎进冷汗直冒,痛得他跌在地上到处打滚哀嚎不已。手下全以为主子做戏演技高超都不管,捂着嘴站在一旁闷乐,哪里知道小太岁的痛苦。
      始作俑者慢悠悠来到身旁蹲下,随手往他身上拍了一记,轻轻一掌力有千钧,皮肉处巨痛袭来,小太岁大叫一声,之后他的身体仿佛像个麻袋,被人又捶又打,痛是很痛,但奇怪的是体内无名的刺痛却因此消散,那千针万刺又痒又麻又痛如蚁咬如虫噬仿同炼狱般的折磨彻底消失无影。然后胡郎中不紧不慢地说他犯的淫邪之病,病入膏肓,今后除了娶进门的妻子再不能近色,否则旧病复发有性命之虞。小太岁想到往后了无生趣黯淡无光的生活,竟抽抽嗒嗒哭起来,临走前还被小郎中问要了一百两的诊金。他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自此之后但凡远远望见两位郎中都绕道而行,也似乎消停了很多,不再总是搅得整个县城鸡犬不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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