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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假如他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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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需要绛缇的血,不可以再成为他的负担。每天铃清努力地吃,不停地写,绛缇有时守在她身边,有时在书房,有时不知所踪。他每趟归来都会带些吃食,还有些意想之外的来客,比如几只会下蛋的母鸡,一只产奶的绵羊。在它们的滋养下,她虚弱羸瘦的身体日渐丰盈,苍白的脸蛋有了血色。
      写乏了,会在屋前走动。看羊低头吃草,鸡扒地觅食,看绛缇挤羊奶,取鸡蛋,被鸡叮得手通红一片,见她笑,他会说:“早知如此,该被多叮些才是。”她摊开他的手,揉揉发红的地方,又摩挲他的手腕,一次次割腕之处。“痛吗?”“不痛。”他摇头。心知他说的是谎言,他虽是妖,但也是血肉之躯,焉能不痛。心酸酸的,不哭,她已发誓绝不再哭,唇贴在他腕上的伤处,久久的,留下温暖馨香的印记。
      小文写得很顺利,她将荡山一切牢记脑海,所做的不过是忆写下来。她愿和绛缇就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但可以吗?她仍活着,现在的身份仍是韩董氏,想着必须背负大将军的姓,如山般沉重,她做不到。绛缇一直在书房就寝,从未做出逾矩之事,尽管在那段艰难的日子她万念俱灰之时,他帮她洁浄身体,已将身子看遍,却始终恪守礼数,她很感激。
      她是人,他是妖,她罗敷有夫,他孑然独身。他的爱比她更坚定,更坚决,无言而深沉的爱如桃花潭的潭水,时时刻刻感受得到深不见底的柔情。可这爱啊,是她今生无法回报的,只有待来世才能报偿。
      缓步行走在山林间,铃清思想着他们之间的种种。他不在,外出未归,独自一人却仍有一种安心的平和,是风浪之后的平静,是体谅下的妥贴,尽管将来无定,但至少此时他俩是在一起的,想到这,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董家小姐?”
      一声粗哑的问候打断了她的沉思,铃清惊讶地看向小路前方,一个衣着褴褛的瘦削老道用同样讶异的目光望着她。“你是?”她细回想,确定与他素不相识。
      “贫道乃……”那道人突然仰头用力嗅闻,脸色大变,“你怎地又与那妖狐牵扯在一起,走,快走,趁它不在,我带你速离。”这妖气比之数年前淡了许多,如非在荒山野岭偶遇董家小姐,必是觉察不出,显见孽妖法力深厚已不是当年的手下败将,若与它拼力一搏恐性命堪虞,但能救无辜性命于水火,死又何惧。
      铃清听得老道所讲,恍然明白几分,如果猜测没错,站在眼前的人便是几年前拆散她与绛缇的道士,于是她后退几步,摇头说:“我不走。”
      老道长闻此言勃然大怒:“姑娘,你傻啊,它花言巧语将你哄骗,制造虚幻之境将你诱惑,它施法令你一睡两年,卑鄙无耻下作之极,这孽畜你还不愿离开,看来你爹娘是白养活你那么多年了。”
      “绛缇是有他的苦衷,而我亦早已知悉,并不怪他。至于爹娘,求不得他们宽恕,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
      “你、你、你……”道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好生糊涂,人妖路不同,能有什么好结局,走,”他伸手欲抓住她,“我带你回去见你爹娘,让你爹娘亲自教你如何做人。”
      想到将再度卷入无尽痛苦的深渊,铃清面露绝望之色:“道长,你爱过吗?纯粹的心灵契合、交融,不分人,不分妖,有对方在,平庸、污浊的世界因此而美好。道长,你爱过吗?假如爱过,请成全;假如否,请网开一面放过我们,我们没有妨害到其他人啊!”
      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不顾山路上的碎石粒扎得膝盖生疼。老道宛如鸡爪的手停在半空,像被闪电击中。
      不分人不分妖的爱,不分人不分妖的爱,他也曾有过。可当得知被她欺骗,就毅然决然一剑斩断情丝,因为心软,他最终没有杀她,被逐出师门,从此浪迹天涯。在骗局未揭穿之前,他曾经相信他们的爱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但知道真相后,他开始质疑他俩的感情,不再相信她对他的真心。妖就是妖,噬人心喝人精血,怎会具有与人相同的情感。他刻意忘却他们之间存在过的真情实爱,而当历遍世事垂垂老矣,蓦然回首,却原来那段被他摈弃的情缘竟是他生命中最真挚的情感。假如能够回到当年,他还会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或是明知她欺瞒于他,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毅然决然与她结为夫妻退隐江湖?这于当年笃定的答案在小女子的痴言下他却开始犹疑。
      “有爱就可以?生活哪有这么简单。”
      “是的,生活永远不简单。可是如果没有爱,我们又是多么孤寂。”
      铃清一俯在地,等候老道发落。这一幕恰被归来的绛缇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山林间跳跃,瞬息来到她的身旁,原有些缓和的气氛陡然又变得紧张。绛缇看着老道,老道也紧盯着他,打斗似乎一触即发,然而,绛缇却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也似铃清双膝跪地,双目直视老道,老道初初愕然,而后静默,再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收回,“你们好自为之吧。”丢下这句话,从他们身旁走过,大步流星向前方而去。
      等到老道离去他俩方起身,互相为对方拍去尘土、落叶,铃清笑:“我刚才真怕你们会打起来。”
      绛缇冷冷哼了一声:“他现在打不过我。”铃清莞尔,他为了她可以放低妖的自尊与自矝甘愿下跪,心里满满的全是欢喜。
      “我啊,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倘若老道执意带走你,我旧帐新帐一起算。”下跪不是哀求而是立场,杀人不是泄愤而是拯救。当他眼见她濒死的悲悽,便暗暗立誓护佑她的后半世。他从未杀过人,并不意味不会杀人,若老道一意孤行横加干涉,他必破例。
      铃清用手封住他的口,绛缇一笑,明白了她这一举动的涵义,随即握紧。放过他人即是放过自己,对他如是对老道更是如此,相信道人从今往后心会放得更宽。
      他们手牵手往回家的路上走,她的心比蜜更甘甜,暖暖的软软的,泛溢,像个糖人,在太阳底下快要融化。可是啊,愈是如此愈让人不安,想到前事种种祸临灾至,不由得幽幽叹道:“这大概是我们命中的劫数吧。绛缇,和你一起的时光很快乐,也许正因如此,才不易长久。”
      绛缇看着她的侧颜,她心有所思,似乎已有决定。他修炼成人多年,但对人复杂的情感仍一知半解。对他而言,爱就是爱,既然爱了会用整个生命去爱,除非不爱。若然爱了又怎会舍得伤害心中至爱,他不是老道,老道的爱太懦弱,他不是韩松,韩松的爱太残忍。爱就是要让自己所爱幸福、快乐,因而不管她做出任何决定,他都不会勉强,将意愿强加在她身上。
      “啊,对了,”铃清停住步,伸手摸入他怀中,“你带回什么好吃的?我饿了。”摸索了一阵,从他怀里掏出黄纸包着的食物,打开,见到里面的东西高兴叫起来:“酥糕,芝麻饼,全是我家乡的特产。”她大口吃着,最浓家乡味,沿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寻常物吃到口中格外香甜。吃了一些发现绛缇还没吃呢,塞了一块进他嘴里,“绛缇还没吃过我家乡的酥糕吧,好吃吗?”他点点头,又喂了一块,见他嘴角沾有糕点碎屑,抹去,见他伸过手也帮她擦拭嘴角,笑,“原来我也沾着了。”
      悲伤的日子度日如年,快乐的日子转瞬即逝。转眼间到了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三月,距离她重返此地已一年有余,录志已经写成,厚厚的一大摞,很有成就感。书是她与绛缇共同完成的,而他俩又是唯一的读者。不过有时她会念给鸟兽听,也不知它们听不听得懂,但观其反应各有不同,有趣得很。兽类相较安静,最多表达意见时也就是吼几声;鸟类就饶舌多了,叽叽喳喳不停嘴,若是一群鸟儿凑一块说,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都痛;更过份的是山猴,有一回不知是说错哪句话得罪了它,竟然揪住她的头发扯,后来被绛缇赶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屋外的石桌上堆满了沾着露水的果实,是歉意的礼物。
      唉,过惯了与鸟兽为伍的日子总觉得人的生活是桎梏。它们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明明讨厌却假装喜欢,不会明明喜欢会假装讨厌,永远比人坦诚、直率,所以永远与人不同。
      闲来无事的时候,绛缇对铃清讲起他们分别后那三年的经历,其实他一直未曾离开荡山,也知佘君在找他,但有心藏踪,就算翻遍整座山岭也绝计找不到。去天庭盗仙草之事倒底没隐瞒,她听了之后只是靠在他身边,什么话也没说。
      终于知道为何久等而不至,她醒来之后的迷茫,他失却之后的怆痛,全因错过而错失。他的错因她而犯,他的心因她而伤,她惟有以快乐弥补过去,况且和绛缇在一起本就是快乐的。多么希望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啊,但是不容于人伦的爱情会不会如当年的骤变,突如其来的灾祸再次从天而降。她不愿记忆又被旁人随意抹消,忘记了爱的滋味是多么地痛苦,比痛苦更痛苦的是当记忆回来时她却不得不另嫁他人,逼自己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记忆遗忘。假如他俩不在一起,就不会有人再度拆散,她可以永远爱着他,不用顾虑他人的目光。
      她和他坐在高高的山峰顶,看幕夜大地,璀璨星光。绛缇,她轻声细语,隔了一会又唤绛缇,欲言又止。绛缇顿时了然,心中虽不免黯然,但更多的是平静。
      “打算离开这里了,是吗?”
      “嗯。”她紧紧搂住他,“只有你才会纵容我的任性。绛缇,再纵容我一回吧,我们只有分开才能永远不分开,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他沉默。早就预想到的,她若非在意,又何必捱到临死的那一刻才愿相见。她是他命中的魔星,第一眼见到便已注定。他也自有打算,如若她选择离开就悄悄追随暗中保护,哪怕今生再不能面对面见上一眼。
      “走之后你去哪?”
      “我想去找云儿,我织绣的手艺不是挺好的嘛,到时可以开一家教习坊,教女子学手艺,等攒够了钱就外出游历,等钱花得差不多了再回去教学存钱。绛缇,”她往他身这边挤了挤,仰着头看他,“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小时候啊,”绛缇故作沉思状,“铃清小时候是个爱哭鬼。”
      “怎么会,我在你面前顶多哭过一两回,哪里就爱哭了?”铃清很不服气,假如身边有衣物,她一定拿上手扔他。
      “怎么不是,我见你一拿起绣花针眼睛就红通通的,明明就是啊。”
      回忆起幼年时不得不听从娘的教导百般不情愿的样子,她眉眼弯弯地笑:“以前真的很讨厌呀,为什么娘总逼着我做那些讨厌的事,一点也不知顾惜,我一定是从外面捡来的。可是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娘用心良苦不是没有道理,至少我可以以此谋生,实现夙愿,对娘的感激之情是一辈子都要牢记的。”
      绛缇低下头看依偎在怀中的她,感慨:“我的铃清终于长大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手托腮成天胡思乱想的小丫头,不再是与他游荡山野问东问西的小姑娘,她有主见有梦想有追求,经历过的磨难犹如烈焰,而她投身其中化为凤凰浴火重生。
      “绛缇,绛缇,”铃清喃喃低语,他再也克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欲望,深吻,吻到天荒地老,“绛缇,我是因你而绽放的,不管我去了哪,心只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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