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五十四章 她死了吗? ...
-
54
她死了吗?应该是死了。身体虚虚浮浮在幽暗的无名之地行走,远方一处灯明,像召引她前往。不是她一人,数不清的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幼,四面八方向那个地方涌去,似水滴入海,她仅仅是当中渺小的一员。
“铃清,不要去……”
“铃清,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是谁,是谁在呼喊她的名?她停下脚步茫然回首,身后除了与她相似的游魂,了无一物。她继续前行,向前是光明所在,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一朝为人,一朝为魂,魂兮归天,各归其命。
“铃清……”她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拖拽,寸步移动不得。低头看,一只凭空多出来的手使劲拉住她的手,把她的身体往回扯。
是谁,她死了还不放过她,偏强留在人间?在那里已无她栖身之处。她看透了,她看空了,每个人都在泥沼中挣扎求生,岂不知越想摆脱越是陷入,最后成为烂泥,缚住另一个尚未沉落的新人。
她不愿回去,让她走吧,一了百了,来去再无牵挂。
“放手,放开我……”她极力挣脱那只手的牵扯,放她归去,投身到前面那个未知的崭新的世界。
“我绝不放开。”那人话音一落,手一沉,她似被一种无穷无尽的力量拉扯,穿过黑暗,穿过光明,穿过死亡,穿过生命,电光火石中她的身体被撕扯,难以言喻的痛楚痛遍全身,只那么一霎,由死复生,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她渐渐恢复知觉。
某种腥浓的液体从她口中灌入,流进体内,源源不绝。她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那是生命的温度。睁开眼,铃清看见一只手横在她面前,手腕紧贴她的唇,液体便是从那儿流出。她吃了一惊,这分明是血,连忙扭过头,躲避。可她躲到哪手就跟到哪,始终不离其口,鲜红的血沿她的嘴角流下,另一只手帮她抹去血污。
“别动!”
清朗的声音响起,绛缇,是绛缇的声音。她抬眼看,可不正是他嘛,她一直将他压抑在心的最深处,只敢临死前见最后一面,看最后一眼。而今他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她情怯,想到喝的竟是他的血,又是心惊。
“不要,我不要喝。”她挣扎得更激烈,他的伤口一定很痛。既已负了他,不值得相救,他何必将她从鬼门关拉回。“为什么不让我死?”她喘着气,说。
“死,然后呢?”他冷着脸问。
“然后我去阎罗殿求阎罗王,求他允我来世投胎做一只狐狸,我想我这辈子没做坏事,阎罗王没理由不答应的。绛缇,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真真正正在一起,不好吗?”铃清看向他,目光中有乞求,“做人很没意思,太痛苦,我不想做人了。”
“说什么傻话,就你这样死也是个糊涂鬼,阎罗王怎会由得你胡来。”
“你,你不是绛缇。绛缇一定能够理解我的想法,不会阻拦我,骂我。”铃清将头扭过一边,闭上眼,说了这许多话,很累了。
绛缇见她脸色虽依然苍白无血色,但已有力气与他斗嘴,性命暂无虞,于是收回手,手腕处的伤口自动愈合。她病已沉疴,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治好的,这倒不打紧,他的血本是凡物,自偷上天庭盗服了灵芝仙草,仙草入血入五脏百髓,便有了起死回生的非凡功效,因而他能在最后关头施展回魂大法从地府救回她。可救她的命容易,怎样重燃她求生的意志才是真正令他头痛和忧心的问题。
他该如何说,死不是这样的,生命如潮涨汐落,啼哭着来,欢笑着走,她的人生刚开始,怎能就此结束;他该如何说,死不是逃避,逃得了这一生,同样的问题,下一世仍要面对,人生是循环,人人皆相似;他该如何说,无论未来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再离她远去,所有的苦与痛,他为她一力承担。
不,现在她什么话都听不进,他什么话都说不得。她经历了太多本不应经历的磨难,伤口需要时间愈合,领悟需要成长浇灌。说太多话,她不愿听,过犹不及,不如默默守护在她身边,不离不舍。
每天,他喂她些新鲜的血,刚开始她很不情愿,头东扭西躲,他只得放狠话:“一命抵一命,从此不相欠。”她听到呆了半晌,然后顺从地任由他摆布。
她喜欢晒太阳,早晨的太阳刚出来时,他会抱到屋外晒会儿,这时的日光正好,像婴儿启眸时的目光,没有午时的强烈,她身子弱,受不住。逢刮风下雨,太阳一直不愿露脸,只好在屋内待着,她愣愣地看着窗外,没有一句话。一连几日,连续下着雨,总也不放晴,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连绵的雨,自语:“不死不活的,算什么呢?”
他当时在另一侧的书房打坐,不在她身旁。她的话音虽轻,但对时刻留意她举动的他而言,自然落入耳中。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他们之间是不需要说话的,但他还是想听她开口笑,“绛缇,快来”,可她不说,始终不说。
山花开过,山果结满枝头,山中的鸟兽尽食。他们屋里屋外的桌上日日有刚釆摘下来熟透的果实,那是自然的精灵给予的馈赠。她未曾留意,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每次看到它们来访,会笑着飞快跑去,谁也拦不住。
种子落在地上,被一层层落叶掩埋。然后是雪,厚厚的雪,雪融化,经冬的种子发了芽,露出尖尖嫩嫩的新绿,一日一日长,吸吮大地的养份。
他把她抱到他们种的玉兰树下,对她说:“铃清,你看,我们俩种的玉兰开花了,玉兰又称望春,春天来了,春天就在你的身边。”
她张开手掌,白色的花飘落,红色的花飘落,落了一手,落了一身。而后对他说:“我想回屋。”
花在盛开,同时在败落,她不想看。
关上窗,再看不见外面的风景。景色是关在屋外,却挡不住玉兰的香。真香啊,芳香诱人的气味漫天弥地,穿越了儿时的向往,真实又似梦幻。那些夜里她睡得很好,夜夜无杂梦,绵绵软软的花香将她包围如身在云絮中。与濒死前的昏睡截然不同,昏睡时不知自己能否醒来,不是不恐惧的,而今伴着鸟鸣一觉睡醒,心情有种久违的舒畅。
开始打量周遭的一切,青色的纱帐,檀木的衣厨,云石的壁隔,便连她身上盖着的被衾仍是那床芙蓉被,虽被面有些旧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暖和。未曾改变。瞬时她有种恍惚,仿佛过去的三年是她做的一个噩梦,又或者,当前才是她逃避现实发的另一个梦。
她犹疑着,观察着,梦里不知身是客,谁人能知身在何处?
床头旁矮几上放的几册蓝皮书吸引住她,书皮上《荡山录》三个字似乎带有魔魅,促使她拿在手中翻阅。书分草木、禽鸟、走兽、鱼虫四卷,每卷分两册,卷首有云:天有道,地有灵,万物乃天地之孕生,余与妻居荡山岁余,有感山之蕴秀无穷,妻提笔记下山中名物,字字句句皆心血,惜未完,每每读之慨叹再三。今余将此未完之作编册,以记念吾生挚爱。
铃清继续翻看,册子里全是她与绛缇在荡山闲游时她做的笔记,他们每去一处她便记录,杂七杂八散乱得很,本想等完成后再整理,自己读来玩,谁曾想突遭变故。这几年她将绛缇深埋于心,关于荡山的一切也尽量不去多想,如今突然看到成册的书呈现在面前,她的手有些发抖。书中每则短文后附一幅彩图,图文并茂,读之历历在目,仿若回到从前。
翻了几页,目光停留在一则叫酒树的小文上。酒树,传顿逊国有酒树,形如安石榴,花汁留杯中,数日成酒,美而醉人。今在荡山东南一山坳处意外发现几株,鸟兽若误食其花皆醉倒不醒,看树形辨酒味,应是酒树无疑,却不知异国它乡之物是如何在此落地生根?绛缇不知,遍问山灵无一知晓,盖年代久远已无从追溯。正文如此,后面还有几行小楷:余与妻采花酿酒数坛,饮之大醉,后现原形,妻仍醉卧,竟不知此事,余亦未告知,免添笑柄。
又翻了几页,见一图,图中树木枝干无叶,一群红蝶翩翩远飞。图前有文,化蝶树,曾闻夫言百年前行云峰有化蝶树,寒冬雪中,忽花叶繁茂,凋落结实,其子光明璨烂,如火之明,数日,尽化红蝶而去。惜未见当时盛景,后与夫再寻此树,与旁树无异。有感梁祝化蝶双飞之说,未知化蝶树又是何故生此异象,念及与绛缇异族而婚,忐忑不宁,若非长久,当学先人双双化蝶,展翅高飞。旁有字注:睹文思人,无语凝噎。
销明草,生长于树沼,叶长有穗,夜视如列星,以光诱飞虫捕食之,昼则光自销灭。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虫食草多也,而草食虫者闻所未闻,怪哉。夫云南海一小国亦有食虫草,叶端生囊,泌蜜诱虫以捕获。心向往之,不知今生能否得见真容,惜甚。旁附一图,一棵怪模怪样的草,边注笼草,又附一行小字:不能携妻前往,亦余平生憾事。
皓雕,凌绝峰峭壁而居。雌雄一对,翱翔于山峦云海间,以捕鼠、兔、蛇为食。忽一日闻一雕终日哀鸣不绝,奇,攀崖而探,雌雕死于巢中,雄雕护于羽翼下,见吾等冒犯,啄之。数日后,不闻雕鸣,又探,雄雕亦死于侧,夫抚其身曰:伤心至甚,肝肠寸断。我为此郁闷不乐,夫问,答:禽鸟一双一对,生死不离,人、兽皆多不如。夫曰,情深而专,无分族类。附字:族类无高低之分,唯情爱有贵贱之别。
看到这里,泪水不知不觉滑落,湿了书页,墨迹晕散,如溅下的泪花。不行,这是她和绛缇的作品,不能污损。她将书册稍稍离远,继续往下看,直至斜阳西沉,晓月上窗,看完后她俯在床上一动不动,往事闪现,他与她漫山遍野地游荡,走遍荡山每一个角落,哪里都有他们的欢声笑语。
“绛缇,绛缇,告诉我,为什么树是绿的,花是多彩的,天是圆的,地是方的?”
“这……我不知道啊。”
“也有绛缇不知道的?”
“当然有,很多。譬如说,我就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铃清每天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我问的问题很奇怪吗?小时候我问爹娘,没一个回答得上来,于是我不再问。可是想想,为什么那么多人理所当然活着,为什么我偏有这许多的疑问?”
“铃清……”
“啊?”
“我爱你。”
“说什么呀,我没听见。”
“铃清,我——爱——你!”
回忆过去她失声痛哭。不是梦,过往发生的一切全都不是梦,书中清清楚楚记载着她与绛缇的所有情事,所有情话,倘若是虚无飘渺的梦,录写的笔记怎会毫无差漏摆在她的眼前,更不可能有绛缇的附注,不是梦,所有的事都真实存在,这不是梦。
绛缇听到铃清撕心裂肺的哭声,赶紧从书房那头跑过来。他坐在床侧抱住哭泣中的她,焦急地一遍遍问:“怎么了,铃清,你怎么了?”她不答,光是哭,眼泪鼻涕全抹在他衣衫,哭到天昏地暗很久之后方止住:“绛缇,我要活下去,”她说,“我要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她要完成未完成的录志。那里面承载着她的梦想,他俩的爱情,绝不能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