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韩松心中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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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如雨，渐渐浸没了整个侯府，就连大将军喜得贵子的短暂欢悦也阻挡不了它蔓延的趋势。大将军越来越沉默，成天不发一言，只有面对幼儿才会露出少见的笑容。淑贞的脾气越来越差，常为一些小事呵斥婢女。她们一个、两个哭丧着脸给谁看，她知道她们从来不把她当成真正的女主人，他也是，他们全都拿她当外人，哪怕生了儿子，依然只是侯府的外人。
也许在心底企盼着姐姐就此一病不起，也许恰恰相反，她害怕姐姐无力回天。姐姐若活着，大将军极可能不再纳一妾；姐姐若死去，她或许要跟许多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她们同样会生儿子，她不笨，她明白自己只是个妾。她有些后悔不该答应姑母嫁到侯府，若嫁个平实的人家，明媒正娶，日子未必过得不舒心，但柴米油盐酱醋茶，贫贱夫妻百事哀，生活总围着琐碎事打转，又能过得多和乐？凡事有得必有失，既已决定以此种方式嫁进来，那就受她该受的，做她该做的。她不笨，知道男人需要什么，百般体贴讨好，令他视为自己人，哪个下人敢不服，又何需担心日后将来。
淑贞无限温柔地望着摇篮中的婴孩和正与孩儿逗乐的大将军，只有此时此刻他们才像真正的一家人，只要他愿意，她就为他生孩子，生多少都行，他是她今生的依靠，姐姐给不了他的她都能给，时间会证明她才是最适合他的人。
韩松手中拿着一把入鞘的乌铁匕首逗儿子抓握。这孩子虎头虎脑，眼睛炯亮有神，人人都说将门虎子，韩家后继有人，这话他爱听。他看他那些弟弟家中孩儿虽成群，但性格偏弱，三岁看到老，能成大器者竟似无一，看来延续家业辉煌的还得靠他的子辈，这方面淑贞还是不错。但是尽管如此，她并无资格接手侯府，出身是原因，另一关键是品性，实在难堪大任。
若是铃清他倒没那许多顾虑了。她的柔善与刚强，智慧与豁达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他向皇上奏请封她为二品诰命夫人，为她成为族人认可的侯府女主扫清障碍，她怎么就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可惜啊，她经历的世事太少，接触的黑暗太少，失之于天真。如果再多跟他几年，体会到人生种种的不得已，她的性子也不至于如此固执激烈，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到这，他的心闷痛。不知怎的孩子哇哇哭闹起来，淑贞过来抱起交给乳娘，乳娘解开衣襟哺奶，不吃，仍是哭。淑贞丫环手忙脚乱把孩子放在榻上，打开包巾，原来是拉便便，黄黄的脏了裆部。他退出屋外，让女人们忙活。
手头还有公务处理，韩松向书房走去。走到一花林，隐隐听到其间有女子嘤嘤泣泣，他不悦，放声斥道：“谁人在此哭啼？”过了一会一个青衣婢女低头垂目缓缓从林子里走出，看她眉目似是淑贞这头的人，更不悦，“你不去伺候二房，在这里哭甚？”
她泣声回道：“奴婢听秀秀说，夫人就是这几日的事了，心中感伤，故而在此哭泣。”
闻此言，他心中咯噔一下，早预到有今日，然而一旦来临心中有种难言的慌乱和隐痛。铃清，这全都是你逼我的啊。他的靴子不自觉地碾压脚底的土，连同落花，俱为污浊尘泥。
一日日，一夜夜，无数个日夜静悄悄来，静悄悄走。
她快要死了吗？原来死是多么孤独的一件事。她们在她身边来去，说话，喂食，主角是她，而她却像在旁观，似是与己无关。她快要死了吧，原来死也不是那么难的，与其一日复一日苟且地活，不如死。她已站在悬崖边，所做的不过是把自己推下去，轻轻一推，身似鹞鸢，飘飘摇摇，等待落地的一刻。
在清醒与昏迷，生与死之间徘徊复徘徊。人影，声音在眼前虚晃。夫人，再多喝几口药，喝完了，病就好了。秀秀真是傻姑娘，明知药石无罔，还哄着她。铃清，你等着，我去找绛缇，在找到之前，你千万不能死。是谁，是谁在呼唤她的名字？是谁口口声声说着绛缇？是佘君？不对。是秀秀？不可能。似曾耳闻的女声，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是谁？
她睁开眼睛。
你是谁？
她在黑漆的屋内呼喊。
屋内空无一人。是梦啊，亦或为幻听？听说人将死时会看到一些常人见不到的东西，听到一些常人听不到的话，她大概即是如此。死，不可怕，尤其是报着必死的决心。只是有些冷，慢慢四肢冷了，身体冷了，死亡如缁衣层层包裹着身躯，连同面目。
不，等一会，再等一会，她还想写封信给爹娘，希望他们能宽恕她这不孝的女儿，他们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终是辜负。还有大将军，他们好歹夫妻一场，虽已无话，但还是有事需要交代，她对丫环许的承诺仍记得，三年之后婚嫁由人，大将军，若你还念着些许夫妻之情，请你替我还诺，我死亦暝目。
绛缇，我想见你最后一面。绛缇，用我即将燃尽的生命之火召唤你的到来。绛缇，绛缇，你听到我对你的呼唤了吗？爱始于情，止于心，终于身。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如今我所受的一切是上苍对我的惩罚，我认。不求你原谅，只想最后看你一眼，你愿见吗？
绛缇，绛缇……
铃清强打精神写完两封信，嘱咐秀秀等她过身后分别交与她的爹娘和大将军，秀秀含泪应下。而后吩咐屋内无需留人，“就让我一人安静地离开吧。”她说。秀秀及随侍的几个丫头一一退出，门静静关上。
她等待着，等待着，不敢让自己睡去，怕一闭上眼再不能睁开，遗憾就此错过。他会来的，她相信他会来的，只要他听见她的愿望。他曾经对她说过，铃清，你所有的愿望我都能帮你实现。所以，哪怕他恨她，仍然会实现她的最后一个心愿。
门窗紧闭，无风。蓦地，珠帘一阵晃动，发出清清脆脆的声音。
“绛缇，你来了？是你吗？”
铃清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朝空荡的空气中伸出一只手，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可以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绛缇，我知道你来了。你不愿见我，我不怪你，我是该你恨的，可是啊，请让我看你最后的一面，看你过得好不好，你好，我也能够安心离去。”
一声悠悠的长叹回荡，屋内突然凭空出现一个穿着红衣年青俊美的男子，铃清看到他现身悲喜交加，“是你，真的是你，绛缇！”他慢慢走近，双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很温暖，这迟来的久违的温暖温润了她的身，她的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已经没力气哭了。他走到她跟前，她的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他的眼睛永远含着笑，此刻却悲伤地看着她，他的嘴角永远弯弯上扬，此刻唇却抿成一条线。死，才能见到他，那么死就是值得的。“绛缇，我终于能够见到你了，你很好，你很好……”
她的声音渐没，抚摸着他脸的手无力垂下，被他的手接住，泪水一滴、两滴落下，湿了他们的手。他将她抱起，门大开，在秀秀众丫环众目睽睽之下，他飘然离去，等她们幡然醒悟再追赶时，哪里还见得到那男子的影踪。
“不好了，不好了……”秀秀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小跑至大将军的书房，顾不得敲门便推门而入，她明知莽撞之举不合规矩犯了大忌，但急切之间顾不了这许多了。看到大将军正埋头提笔写着什么，并不理会她的鲁莽，秀秀更是气喘嘘嘘径直跑到他桌前，惊喊：“大将军，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你说什么？”韩松停下笔，抬头盯着秀秀，如鹰隼。
“夫人不见了，被一个红衣男子带走了。我们在府里四处找寻，始终找不到他们。”
韩松暗暗吃惊，他请老道长布下的天罗地网竟是此般不堪。若秀秀报的是铃清的死讯倒在料想中，可事实并非如此，他命秀秀将整件事的经过细述一遍，来回踱步仔细听讲，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秀秀知道的其实并不多，三言两语便说尽了。韩松又踱了几步路，然后猛然转过头质问：“你能确定夫人死了吗？”
大将军双目赤红，秀秀看见吓了一跳，刚刚还是另一番模样，怎么一转眼像变了个人。她来不及多想，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夫人被那男子抱在怀中，面朝内，一只手臂无力垂荡，没有丝毫生气。“应该是过世了吧，”秀秀不确认，又补充了一句，“既便没有，依夫人的身子也拖不了多久了。”
韩松心中燃起熊熊怒火，烧得他五内欲焚，无尽的仇恨在他心胸无处发泄，浑身发散着暗黑的气息，宛如来自地狱的修罗。它倒底还是来了，连个死人也跟他抢，简直无法天天。它得到的还不够多？她的心只装有它，他得到她的身，却永远得不到她的心。而今她人死灯灭灵魂已去，徒留一具肉身，它还要跟他争抢，实在太过份。它明不明白她是他的妻子，而他是她的丈夫，它有何理由插足其中夺走她。畜牲，实足的畜牲，根本不懂人伦道德，礼义廉耻，像这等低贱的畜类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必上天入地寻回她的身体，杀死它，碎尸万段，一雪前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