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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假如没有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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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松为铃清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一个不行再换一个,一个不行再换一个。他们皆言娇肺遭伤不易治,需要时间治疗。好,他给他们时间,可病情依然未见起色,每次他特意经过院外,总能听见她的咳嗽声,或轻或重,或缓或急,他有时间,可她还剩多少时间?再然后来的大夫干脆面露凝色,摇头,只说姑且先照着药方抓几副药吃吃看,全都是不中用的废物。
      好几次他想进去看她,跨进院门的一只腿硬生生抽回,见了面她会对他说何言,若仍是过去的那付态度,见面又有何用。秀秀说他送的蜜饯她只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让人收起。她什么意思啊,若不屑何必叹气,要是她弃之不顾,他定然头也不回大步离开,而她倒底没把事做绝,大抵仍念着他的情,正是这份难于割舍的恋恋令韩松迟迟不能决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自持己力以为能驾御得了她,驾御得了这段感情,谁知欲抽身已是深陷。
      又是一日,韩松无事早回,与淑贞一同用过午膳,丫环先服侍她午歇去了,韩松则本欲读些公文,却念及铃清的病况心中实在烦忧,于是到园中随意走动散心,不知不觉又走到小院外,院门大敞,院中无人,猜测人在屋里,隐隐听到咳嗽声、言语声,他在门口欲走还留徘徊之际,忽然瞧见一只雪白的手拿着碗从半支起窗户伸出,快快往地上倒了碗深色的液汁,然后迅速收回手。韩松望着积在地上那一小滩水发怔,而后冷笑,长长的冷笑。
      那只手他是认得的,纤纤玉手,他不知摸过多少回。那只碗他也是认得的,她平日盛药的碗嘛,原来这才是实情,她不想活了呀,既决意寻死,他还能拦得住她?但如若她认为死了就能离开他,那真是想错了,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婚契上写的明白,岂由她决定,她想的未免太天真。他的嘴角越笑越弯,心越笑越冷,她既然做出她的选择,就休怪他绝情绝义。
      秀秀不明白大将军近日是怎么了,前段时间还对夫人的病挺上心,这段日子却明显冷淡许多。夫人吃了新开的药病情未见好转,秀秀告知于大将军,他不似平日焦虑,而是平静听完她的陈述,一言不发。她傻傻地等在那里,突然间意识到他不会再说,他对夫人的情已断,她仓皇逃离。
      没有对夫人和其他姐妹提及这些。夫人平日里吃药所需银两都是自家出的,没用府上分毫。补品是厨房匀的,她们与厨房走得近,多一点少一点的没人计较。而今大将军的冷情让秀秀犯了难,厨房那头也是要看上边人脸色的,恐怕今后的日子更加难过,于是自己偷偷典当了夫人送给她的那只金钗,买上好的燕窝、阿胶,尽量做到与素日的饮食无差。
      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却瞒不过夫人。夫人说,钱不够就变卖嫁妆,她这身子骨怕是捱不了多久,嫁妆该是够用的。夫人的娘家怕她出嫁后遭夫家低看,嫁妆很是不少,银两方面的事不必再担心。只是夫人的话着实听着伤感,秀秀扭过头悄悄抹眼泪,再转过头夫人已经睡去。夫人近来睡得多清醒的时间少,睡着的时候常常因剧烈的咳嗽而醒转,因此她人总显得十分之疲倦。秀秀不理解,大将军不是非常爱夫人吗,那么就算二奶奶有了孩子又怎样,夫人凭着大将军的爱日子照样也能过得很好啊,倘若她是夫人才不会这般软弱,她一定会争会斗,绝不让后来人骑在头上装腔作势、作威作福。可她毕竟不是,只能哀悯地在一旁看着夫人在病榻上辗转。
      四月,翠儿生了个女婴。这难得的喜事秀秀听到后就告诉给夫人,铃清听了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说不知禾禾是像她爹爹多一点,还是像娘多一点,真想抱抱瞧瞧。秀秀说翠儿姐在坐月子,等过些日子肯定会抱过来让夫人看的。铃清过了会说还是算了,孩子这么小,她病这么重,让小孩沾上病气不好。
      八月,淑贞生了个男婴,侯府上下张灯结彩。她虽是妾,但生的孩儿毕竟是侯府唯一的男儿,承继韩氏一族血脉,大将军后继有人。秀秀远望大将军,他一扫往日阴沉,脸上喜色尽显。她不敢告诉夫人这消息,也叫其他人绝不透出口风,这种事瞒得了一时是一时,言之无益。
      还有一件事,秀秀谁都不敢说。因着夫人的病秀秀晚上惯了浅眠,怕夫人夜半咳醒需要人照料。偶然一回她睡梦中隐约听到里屋咳嗽,她的床铺靠墙挨着门边,探身便可望见屋内动静。那夜可巧了,秀秀如往常坐起探长身子,往里张望看夫人是否需要人帮,但见夫人曲着身似乎用手帕掩口咳了一阵又睡去了,看着睡得还算安稳,秀秀也打算歇下。
      缩回身子,恍惚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夫人床头,黑黢黢的几乎与黑暗溶为一体,她当时吓得快要尖叫出声,声音就在嗓子眼快要冲出,结果硬生生被吞了回去,她认出来者是谁,尽管看不清面孔,但看那人身形轮廓分明就是大将军。意识到这一点秀秀松了口气,无论大将军对夫人态度如何,总不至于加害她。然后又不免地起了好奇之心,原以为大将军对夫人已无情,可为何三更半夜前来?况且门窗紧闭,他如何能在不惊动一屋人的情况下潜入?他只是今晚过来吗,还是来往多次却无人得知?无数疑问在秀秀脑海中浮现,此时的她真想看清楚大将军的脸,仿佛看清了便能读出他的心。
      透过幽暗的黑夜,秀秀努力盯着他的面孔,他似乎刻意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怎样都看不清,也正因如此夫人刚才醒来才并未发现有人就站在前侧注视着她。秀秀盯了好一会儿,眼都累了,终于放弃。她呆呆望着床前一幕,想知道大将军会否站上一夜,就这样愣愣地瞧啊瞧啊,突然间大将军离开床头从屋内走出,他的脚步又轻又快,秀秀意识到她与大将军快要面对面遭遇,而此时躺下装睡已然来不及,只好紧挨着墙缩成一团唯盼他没注意,可失算了,大将军走出里间,轻轻朝她瞥了一眼,眼神冷淡,令人如坠冰窟,之后离去。
      自那夜后,秀秀再没见大将军来过,也或许他有来只是她不得而知。做为下婢自不敢对大将军的来意妄加揣测,但仍会一个人在心里偷偷猜,假如她没有看见大将军那冰冷的眼神,会想他是挂念夫人的病情而来探视,但在那之后,一种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他是来看夫人何时会死,太可怕了。
      对于秀秀的窥视,韩松当然是一清二楚,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理会。终于还是忍不住趁夜黑潜入她的住处,忘不了,许多年之后仍然忘不了她在床上辗转羸弱的身体,如一只濒死的鸟。他见过无数人的死状,却甚少对病重之人细致观察。父亲是猝死,文兰是难产血崩而死,他们死得突然,待见到时已是定局。只有母亲与她相仿,娘的身子弱,尤其生下妹妹,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疾病消耗着身体,虚弱不堪,不过几年撒手人寰。冥冥之中似乎相似的情形在重复,她同样消瘦很多,似弱柳临水,眉间微蹙,像心中总有化不开的郁结,相隔近一年未见,再见时她已非她。他多想伸手抹平她的愁容,可这一切完全是她咎由自取,可恨的女人。韩松隐身站在床前,冷冷看着她的面容,她曾经对他哭,对他笑,或者是仅仅看着他,眼底藏着淡淡的温柔。而今她不再哭,不再笑,甚至不再正眼多看他一眼,宁愿幽居于僻室,凄清伴枕眠。
      他凝视着熟睡中的她,宛如处子,我见犹怜,只有此时的她不会跟他作对,忤逆于他。突然间她咳醒了,顺手拿起压在枕下的绫帕捂着口一阵咳,为了不被发现,他向后退一步,隐藏在更幽深的黑暗中。她侧身弓着背咳嗽,全身抖动着,好一会才安静下来,她看了一眼帕子,然后随手把它塞进床角,他看到手帕正中一块暗色,心中悚然。她快要死了?是快要死了吧。摆不清自己的位置,结局可想而知。放心,他已经准备好了,将用冰棺保存她的身体,等他百年归老会叫他的子孙将他俩合葬在一棺,文兰的棺椁则与他的棺椁并葬一墓,她以为她死了就能得到自由?休想。
      看着她又次睡去,方才离开。出了房,见到秀秀惊惧地望着他,韩松更是漠然。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出,从此再未踏足小院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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