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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直到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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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时分,金乌西坠,韩松他们将整座山头的狐狸悉数猎尽,方才归去。到了城中选了家馆子,叫厨子将所有的狐狸开膛破肚剥皮取肉,皮可以卖,肉他们却是不吃的。谁人都知狐狸肉骚,便叫厨子把肉剁了拿去喂狗,而他们另备酒宴,大家伙有酒喝酒,有肉吃肉,痛快非常。
月上枝头,桌上全剩些残酒冷炙,拎着狐狸皮他们各自散伙。上好的雪白狐皮五两纹银一张,杂色的狐皮市价最起码也在二两以上,再加大将军奖给的赏银,算是发了笔小财。他们醉醺醺地回家,除了韩松,他仍然很清醒,想着待会要说的话,和她可能会说的话,他异常清醒。
铃清对韩松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只听他早上临走前说公务过后会去打猎,便去了一整日,天黑透了仍不见归。独自抚了会琴,心绪烦乱,若在平时,他如晚归会派侍从来府告知,让她安心,今日却不同,这么晚了没有一人来报平安,该不是出事了吧,她的心悬着,抱着小白在屋里走来走去。
稍晚时,忽然有丫环兴冲冲来禀:“大将军回来了,还猎来十几张狐狸皮,真多啊,我看都看不过来。”
心咚咚乱跳,快要跳出来,放下小白拔腿就跑,不顾一切。身旁的婢女看见夫人跑得飞快,也跟在她后面跑,穿廊过厅,跑到韩松面前,上气不接下气,脸蛋通红。
“大将军。”口里喊的是韩松,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他身后数名仆人手上托着的堆叠起来的狐皮,全是褐色、杂色的,它不在其中,暗自松了口气,但皮毛上粘附着的斑斑点点暗红血块飘散过来的腥臭仍让她作呕。“大将军你回……”浓重的腥膻味不断涌入口鼻,再忍不住,退到廊外平复胸中翻涌的恶心,好半天才消退。
“我见不得哪些血腥,请大将军不要留在府中。”她恳求。
“听到夫人的话了?把那些狐皮全拿去烧了。”
仆人应诺退下,韩松依旧站在原地,他要铃清自己过来。等了有一会,她走到他身旁,脸颊失去血色雪白一片,看到此他心中竟有一丝快意。
“你不问问我今天战果如何?”
“是,请问大将军你,你……”铃清不敢问下去。
“今日我同侍从将附近山上的狐狸全都猎尽了。”韩松故意炫耀给她看,“你说为夫厉不厉害?”
她的心抖了又抖:“厉,厉害。”
铃清垂头走在韩松身后。她讨厌他去伤害那些无辜的生灵,可讨厌又能如何,他是将军,大将军,杀人尚且不在话下,何况那些连人都不如的畜牲。
记得他曾对她讲过一桩发生在他旧部迷失于荒漠之事。当时西北战乱,他的一支小队追击数名敌寇误入大漠深处,不知所踪,后来寻找到时发现尽皆死于沙漠之中,身枯肉干。他问,假如其中有她,而水只剩最后一壶,她该如何做?她回,希望,唯希望长存才有活下去的信心。与其坐与待毙,不如把水交给最有能力走出沙漠的人,留下的人怀有被拯救的希望,离开的人怀有走出去的希望,不是在希望中活,就是在希望中死,既便最后仍是死路,但至少心怀憧憬。他笑,他说他俩的答案是一致的,能者既为强者,强者理当担负生存的希望,如若有他,亦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信,自信自己会排除万难,成为最后的幸存者。铃清却是另一番感受,他关注自己,注重结果,但是仅仅只有这些吗?在自己与他人,在生与死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比如温情,比如希翼。他们会做相同的选择,却出于不同理由,她与他之间有太多太多不同,相处越长知人越深,路该如何走才能继续走下去,无解。
韩松见铃清无精打采地跟在身后,不愿和他讲话,恼了。他宁肯她生气,她生气也好过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他停下脚步,等她跟上,看着她从他身旁走过,根本没注意到他,越发气恼,跨上一步将铃清拦腰抱起,她花容失色,双腿踢蹬,双手挣扎着极力摆脱他的禁锢。
“放开,快放开我。你很脏。”
“我很脏?”韩松盯着在他怀中扑腾的女人,冷冷问。
“是,你很脏也很臭。”混杂着尘土和汗臭浓重的气味熏得她憋闷窒息,顿生厌心。
这个女人真是有本事激怒他,韩松怒极反笑:“既然如此,我们一起洗洗。”他头也不回直接吩咐跟在其后的众丫环,“你们还不快去准备洗澡水。”
其中几个丫环听命飞快奔向澡室,其他丫环则面面相觑,眼见夫人哭着呼救,她们也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他可是大将军呀,在府中地位独尊,自是不敢违逆。她们又不是翠儿姐,翠儿姐一定勇敢很多,眼睁睁地看着大将军抱着不断挣扎的夫人走进澡室,也只能暗自为夫人祈福。
众女守在门外,不敢轻易离去。过了许久,才又见大将军抱着夫人出来,他们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夫人的长发湿湿的披散着垂下,手无力地搭拉着,看样子应是无大碍。大将军头发挂着水珠,步伐矫健而沉稳。她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也不敢想像刚刚澡室里究竟是何情形,只知夫人安静、顺从了很多,她们放下心,没人愿见大将军和夫人闹脾气,刚才见识过了,很可怕。
澡室距内房要走上一段路,韩松怀抱着铃清,他低头看怀中的人儿,想着适才发生之事。他气坏了,脱去她的鞋直接丢她入水,而她同样很生气,站起身直视他,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看他,他们对视着,渐渐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还是不认输,那么倔强又那么楚楚可怜。他用身体驯服她,如同驯服一匹不听话的马,她从最初的反抗到后来的顺从,他从她的眼中读出她终于明白他是她的主宰。很好,她早就应该醒悟,不必做无谓的挣扎。
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美,女孩的纯真和女人的冶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她的想法亦是如此,有时天真稚气地让人发笑,有时又出乎意料的成熟引人深思。她能让那些想得到却得不到她的男人发疯发狂,废帝、钟世全、甚至是向来自持冷静的自己。
废帝本不会死。那日他在园外徘徊良久,欲进不进,是犹豫了吧,大开的园门,静美的枫林,也许他从中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毕竟不是彻底的蠢材,疑心阻挡了他进入的脚步。恰逢其时,她走出屋,向枫林而去,展开双臂在枫林旋转,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舞蹈,却成功地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废帝于是自动走入为他编织的捕网。事实是,无论废帝此趟中不中计,只要看中了她,那他的死是迟早的事。
那个钟世全同样可笑,他以为他是谁,胆敢在眼皮下抢人,自不量力,不过也难怪,一片痴心,他有他的可怜。那些只见过她面的男人况且如此,韩松实在不信与铃清结了二年梦中情缘的狐妖会轻易放手。仇英说得没错,他和她的身体都没问题,那必定是它在暗中捣鬼,他绝不能让阴谋得逞,他需要一个孩子破坏它下的毒咒。
他抱她入房,知道她习惯头发干透才会睡下,便放在榻上。“你先睡吧。”她说。打了一天的猎,他是有些累了,便应了一声先自进里室歇下。她用牙梳慢慢梳理长发,乏了的心同疲了的身,近乎空白的头脑。一个多时辰才理干发丝,夜色已深,她也上床准备就寝,看到他双目睁着,不免吃惊,“还没睡啊?”
“歇了一会。”他回。
他说的是歇,而不是睡,什么事让他夜不成寐。铃清有些纳罕,若是公务上的事不便多问。但若非公事她想不出还有何事令他难眠。看着顶上的暗金纱帘,一时竟了无睡意。
过了小半晌,方又听他开口,“铃清,我们成亲几年了?”
“有两年了。”
他问得不紧不慢,她答得不急不徐。他们如平常般说话,可都知说的不是平常事。
“我们成亲两年还没一个孩子,我也老大不小了,前段时间二娘催我纳妾,你看如何?”
“随你。”
“随我?”
“是,随你。”
她翻了个身,朝里侧睡。她异乎寻常平静的口吻让他深觉不安,他自认为已将她掌控,也自信她会同意他的任何要求,但她的服从又让他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滋味。他侧过身与她同向,面对的是她乌黑的长发,“铃清,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们都很累了,早点歇息吧。”她保持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体贴他原该高兴,可不知怎地他却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到她胸前,轻轻搂住她,他看不到泪水从她的面颊滑落,听不见她压抑着的低声啜泣,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