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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铃清没有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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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清没有告诉韩松她与云儿见面之事。大将军公务繁忙,而她俩重逢是一桩再小不过的小事,有何说的必要。她却告诉给了韩莲,不管莲听不听得明白。铃清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讲着那日的欢聚。相逢后的喜悦,喜悦不仅仅是因为重聚,更是多年的离别生活的差异并未因此有了隔阂,她们仍如过往相处,这种感觉真好。她快乐地述说着这份快乐,她觉得韩莲是能懂的。
      “云儿那有很多种馅料的馄饨,猪肉馅、羊肉馅、还有素馅的。莲,你喜欢吃那一种?”
      韩莲看着镜子不言语,铃清已经习惯了。她帮韩莲挽了个云髻,选了一支宝翠珠钗为她插上。“我想吃羊肉馅的馄饨。”韩莲突然开了口。
      铃清听了很开心。自那以后,隔三茬五来韩莲这边之前,她先去云儿那里点一碟香喷喷的馄饨,再带一份羊肉馅的给莲。看到她一口不剩吃完,就无由得有一种成就感,也不知是为了韩莲,还是为了云儿,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可去不过三回,就被大将军逮住了,长将军是鹰,她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锐利的眼。
      那天,她如往日一般依时回来,心情很好。韩莲多跟她说了几句话,多晒了会太阳,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回到房中,意外发现大将军已然回来,他平常早回基本是去书房或是练功房,极少直接回屋,如今他就这么端坐着,沉着脸不发一言,心中有些不安,问他吃过了吗?他摇头。便吩咐下去,让丫环去备膳。
      用清水净过脸,隔着琉璃屏风换了身撒花软烟罗裙,一室清凉。丫环端水出了去,屋中只剩他们二人,此时大将军方言道:“你刚才到哪去了?”
      “去莲那儿了。”昨夜已提前告知,他又何必多此一问。
      “在去韩莲那里之前你还去了哪?”
      铃清并不喜欢他咄咄逼人的口吻,但还是据实以答:“云儿那里。”忽然想到大将军并不认识云儿,又解释,“云儿是自幼跟我的贴身丫头,我们的关系很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你堂堂二品诰命夫人,在市井之地抛头露面,你认为合适吗?”
      “你,我……”成亲这么久,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声地责备她,他的不近人情让人心冷,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我才不稀罕当什么诰命夫人。”
      韩松万没料一向柔顺的她敢当面忤逆,怒火中烧:“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铃清扭头过一边,一字一句:“我说我根本不稀罕当诰命夫人。”
      韩松气得脸铁青,拳头紧握,生怕控制不住自己:“你是说你不想当我韩松的夫人?”
      事到如今争论这些无用的话还有什么意义。相吵无好言,她先行软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今天把话说清楚。”怒火冲昏头脑,明知答案未必是他想要的,但火气窜上,就想辨个究竟。
      说不清楚,怎么说得清楚,她的命运同他乱七八糟牵缠在一起,打了无数的结,每打一个结都将他们联接得更为紧密,因为每个都是死结。他永远是这样,将她心底最美好的情感破坏、摧毁。但分不开,他们已然是夫妻,如何分得开。
      铃清奔入内室,趴在枕上失声痛哭。韩松听到她哭泣,满腔怒火被泪水浇熄。他走进,坐在旁侧,伸手抚着她的额发,放低声音,哄:“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一人。我不希望你出去被那些男人用他们肮脏的眼睛盯着你看,我同样是男人,很清楚他们心里的想法。”
      她俩头一回见面,他就已清楚详细的经过。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要跟丫头见面就在府上见好了,何必非到那种污浊不堪的地方,那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一群粗布褴褛的腌臜汉子,不怀好意的眼神。而她竟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只顾与丫头说话,不晓体统。实在看不下去,命仇英等人暗中保护,自己先行回府。可她一回来什么态度,摆脸色给他看,暴怒。他原不想说重话,全是被她逼的,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他竟然会害怕她亲口承认不愿做他妻子,若然说是,当时盛怒之下不定对她犯下追悔莫及的错事,幸亏没有。
      冷静下来,他耐心等待她回心转意。她是个聪慧、懂分寸的女人,只要平心静气细思量,很快会想通。果不其然,她的哭声渐渐低下,细如蚊纳的声音,闷闷说道:“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这就对了,你想吃蛋馅馄饨,可以叫府里的厨娘做,又或者把那女人请来,专门为你做。”
      他的话如响雷在她耳畔轰鸣。他如何得知她吃的馄饨是什么馅料做的?原来那些丫环她们一个两个全是他的眼线,难怪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得不到信任的感情还配称得上爱吗?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喷涌而出,打湿了枕。
      哄得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韩松不耐烦起来。只对铃清,他才愿放低身段迀就,但耐心是有限度的,她应该再懂事点,不要让他为小事操心才是。文兰出身名门,一举一动皆规范有度,或许他该请个教引嬷嬷认真教铃清府里的规矩,却又不愿拘束着她,她是自由的,只要她在府里安安份份做他的好妻子。
      铃清哭累了,身心俱疲。她哭了这么久,该被大将军讨厌了吧,他会不会不要她,双手抹干眼泪,多出一只手帮她擦拭,抬眼看是大将军,他仍在,没有厌弃她抛下她不管。她将头搁在他腿上,紧紧揽住他,从来没有那么紧,那么牢。
      他们二人静静地一句话没说,良久。
      “我不会再去那儿见云儿了,可在此之前,我要先向她解释清楚。”
      “行,去吧。”
      不待第二天,晚些时候估摸着云儿他们该收摊了,按她之前说的地址铃清找到住处,一条里弄两排灰扑扑的低矮瓦房,如若不是今日来访,还不知京城竟然有这种拥挤秽暗之地。有人走动,但不多,也许是外出劳作的人未归。一对稚儿在一处屋前玩耍,一个妇人边刷着锅,边望着他们笑,看到那女子铃清放心了,不用费心寻找,她要找的云儿近在眼前。
      铃清唤了她一声,云儿转头看到巷道不远处竟站的是小姐,略略吃惊,放下锅,洗净手,拉着两个顽童过来。较大的男孩胆大些,不怯生,女孩则害羞地躲在娘身后,一双眼睛眨呀眨。
      “这两个孩子都像你。”铃清夸赞。
      “可不是。哥哥像他爹还成,妹妹要是像将来可就难找婆家了。”小小的孩童听得似懂非懂,云儿让他们向铃请问好,“叫……?”称呼小姐什么呢,云儿犯了难。
      “叫姨。”铃清接过话,半蹲下身。
      “姨,姨。”稚嫩的声音悦耳动听,非常舒服。
      “乖,真懂事。”铃清叫丫环拿来特地准备好的一食盒糕饼糖果分给孩子,他俩欢欢喜喜吃着。“云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们进屋说去。”云儿猜到小姐是有事而来,并不意外。
      铃清让丫环们在屋外候着,自己跟了进去。堂屋不大,但家什物件该有的都有,干净不落灰。一个老太坐在临巷窗下八仙桌旁纳鞋底,云儿对她说有客人来了,似乎没听到,又大声说了一遍,才听清,笑呵呵地招呼铃清坐。云儿指了指耳朵,摇头,意思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耳背。然后撩开一间里屋的蓝布帘子,带她进去,拣了两张高脚凳坐下。
      “云儿,我想我再也不能来你这了。”
      她看到小姐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下了然:“是他不让你来的?”
      “嗯。”没精打采地,铃清低低回答。
      “小姐,你幸福吗?”
      “我,我不知道。”回思种种过往,她幸福吗?幸福又是什么?她原以为是知道的,可生活又让她迷茫。也许,也许幸福像虹霓,远看美仑美奂,走近空空如也。“云儿,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小姐你只管问。”近前的小姐虽粉黛倾城,但倦如困鸟,云儿为她心伤。
      “头一回见面你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云儿眼望着小姐,刹间明了想问的是什么,犹豫着,踌躇着该不该说出实情,她曾答应过夫人不说永远不说。铃清见云儿迟疑不答,心想自己所料不错,她确有事相瞒,便继续问道:“当日你说你为了报答曹仁,离开我家后嫁与他,真有这么简单?曹仁对你有恩,但我不信能抵得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情份。”
      她说的话近乎没有纰漏,若是别的丫头也就信了,可她是云儿,她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同姊妹。铃清初醒时乍听到云儿成亲之事便觉突兀,前些日再听云儿叙述起前因又隐隐暗觉当中藏有不妥,但忽略了一直没有去细想,直到适才来时坐在马车上静下心回想,恍然醒悟其中不合理之处。她可以不问,但再不问怕再无机会。
      听到小姐问询,云儿苍白,嘴角哆嗦了几下,而后一跪在地,长跪不起:“小姐,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从前一直戴在腕上的翡翠玉镯?”
      那可是绛缇送她的定情信物,铃清当然不会忘:“记得啊,怎么了?”
      “自你一病不醒,老爷、夫人就发现戴在你手上的一双镯子,他们尽管没有多言,但我知他们不是不奇怪的,那时我一直以为玉镯是老爷、夫人送给小姐的家传宝,见到他们当时诧异的反应,心里还同样奇怪着呢。那对手镯在夜间散发着淡淡的莹莹绿光,过去小姐清醒的时候我可从未见过,于是对夫人说了这桩怪事。夫人叫我和翠儿把镯子取下来,我俩想尽一切办法都做不到,又怕弄伤小姐,最后只得作罢。夫人口中不断念着妖物妖物,把我们吓得不轻。她命我俩谁都不准向外泄露一句,包括老爷。又要我们仔仔细细回忆这双镯子小姐是何时戴上的。小姐平时藏得很好,但如何瞒得过朝夕相处的我们。我比翠儿早两年服侍小姐,自然是比她先知,夫人问我有无异事发生,当时没想到,后来才忆起当年在我见到镯子不久之前你救了一只红狐狸的事。要说奇怪,这算是顶顶奇怪的吧,于是我连翠儿都没说,私底下偷偷将此事告知于夫人。夫人听了之后就说要我为小姐的名声着想,从此离开董家离开洛城,给了我卖身契和二十两银子,让我自寻生计。小姐,我不想离开你,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回乡寻亲,途中被歹人抢去包袱,幸蒙曹仁施救,否则我不知会流落何方。”
      说到这,云儿抽抽嗒嗒哭起来。铃清听到事实的真相惊愕不已,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整理,见云儿仍跪着,忙扶起:“是我对不住你,何必下跪。”
      她们互相手握着手好一阵子,铃清的手在发抖,她需要力量支撑自己,支撑下去。
      “小姐,我能为你做什么?”云儿看到了她的脆弱,恨不能为之分担。
      铃清摇头,有些事连她自己都无能为力,何况是云儿。
      “有了,”云儿想到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和曹仁带全家离开此地,回曹仁的家乡徽府靖县,在那开家馄饨铺。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跟韩大将军过不下下去了,就过来投奔我,我的家就是小姐的家。”
      很感动,但她不想给云儿添麻烦:“云儿,没必要这样做,我和他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糟,再怎样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云儿却说:“小姐,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假如某天你和他闹别扭了,吵架了,过不下去了,就来投奔我吧,有一扇家门永远为你敞开,你永远不是孤独一人。我势单力薄,只有尽这些许绵薄之力,回报小姐那么多年来对我的恩情。”她太清楚小姐的脾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闹翻了,京城绝不是一个好的栖留之地,靖县远是远了点,但胜在山高水长,是个清净无争的好地方。
      “云儿,我的好云儿,”铃清抱着她的肩哭,“你的家人会应允吗?”
      “老人家长年飘泊在外,早有叶落归根之意。曹仁是孝子,又对我言听计从,没有不依的。”
      铃清取下一对嵌有拇指头大小黄色宝石的耳铛,交给云儿:“你不要推却,若有一天我真去找你,必是走投无路,到时怕是全靠你周济,这就权当我资助你开铺子的本钱,到那时我就全依仗你了。”
      她们又说了一阵,哭了一阵,铃清才依依不舍离开。她想她大概永远没有可能去靖县找云儿,但诚如云儿所言,当她伤心无助之时,想到有一个家永远为自己打开,感觉是多么温暖。她领受云儿的这份情义,并期望她俩的情谊能随他们开的馄饨铺长存,让她长久地在心里留个念想,一辈子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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