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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大弟住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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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弟住了十来日就要走了,铃清虽不舍却也不能强留。这些日子与他闲话家中之事,和和乐乐,更有一种过日子平淡的闲静。大弟讲家里给他相了几门亲他都给推了,说是男儿志在四方岂可为家小拖累,在铃清看来大弟未满十八,正是贪玩不定性的年纪,阿爹没少管教他,若娶了亲难免有对新人不周到的地方,不如过两年性子稳了懂得体贴人了再寻一门合适的人家。
二弟性情静,看书可以看一整天,人人都说他是一块读书的料。这样也好,各有各的前程未来,日后用不着为了争家产兄弟阋于墙,娘的心病也少些。在写给爹娘的家书中铃清说了自己的想法,劝爹多给大弟些时间不应强逼着娶媳妇,劝娘放宽心二弟会有出息但该多出门走动不要一味死读书。对于自己她落笔甚少,不能让爹娘担忧啊,所以只寥寥几笔报个平安。
韩松沐浴归房看到铃清坐在榻上伏笔写信,便拿了本书坐了过去。她的字很娟秀,从遣词用句中看得出是个读过很多书的女子,可在府中见她只偶尔翻阅医书。不似文兰,经常读些诗册,与亲眷姊妹常聚一处,并不寂寞。
他虽帮铃清弄了个诰命夫人的头衔,族人再不敢明目张胆为难,但女眷们的关系仍是疏淡排斥,她从来没有向他抱怨过。她太孤单了,在这里没有可以说话之人,孩子的事又急不得。不如请她的一家人都搬到京城来,他尽管不能像皇帝那样随便封人官职,可在职权范围内,他可以帮她爹、两个弟弟找个清闲厚禄的职务。有家人陪伴,也好管束着她,不至做出荒唐出格有伤风化之事。
韩松将意思大致说了,当然隐去真实意图。铃清停下笔,认真听了,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多谢大将军好意,不过我想我爹是不大可能答应的。”
“难道你不希望与家人聚守?”
“我自然是盼,可爹却未必想。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做粮商这行买卖,听爹说祖爷是从一肩一担做起来的,传到爹手中更是辛勤开拓,才成为洛城数得着名号的商贾,地位虽不高,但皆是血汗,我爹轻易不会舍弃祖上的这份基业,背井离乡来京城的。”
她所言不是全无道理,韩松又想了想:“那你娘呢,听珩弟说珏弟是个爱读书的人,不如就让她带着小弟到我们府上习读,我会请京城最好的先生教他,今后考取功名也容易很多。”
“不好说呢,我娘事事为小弟着想,却未必肯抛下爹不管,千里迢迢到这边来。”
韩松见她这不行,那不得,分明是心里有鬼见不得光,便闷着气再不说话。铃清见他乌沉着脸看书,想着他刚才的话,他究竟是为她好,还是为了令自己安心?小心掩饰内心的苦涩,她伸手越过矮几,握住他的手:“大将军,你究竟在担心什么?我不是在这儿,一直在这吗?”
这话要搁以前,他听到她难得的表露心迹会很高兴。但如今他是满腹猜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与它的亲密证明她的感情,她的做为证实她的态度。不,她已经失去了他对她的信任,他不会因为她的一两句话而相信她,但,也绝不能放开。韩松暗自叹了口气,情啊,真是恼人!他放下书,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摩挲她软若无骨的柔夷。
铃清见他面色稍霁,便接着好:“这样好了,我把大将军的心意写在信上,爹娘来不来由他们定,你看成不成?”
韩松点了点头,暂且如此吧,逼得太紧过犹不及。
董珩在京城痛痛快快玩得尽兴,终于在一个晴天朗云的日子随商队离开。十里长亭送别,铃清将他们送出城外,杨柳依依,眺目惜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生终究是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动如参商,各奔西东。
一个月后,收到来自洛城的家书,果然如铃清所言,她爹托辞年事已高,非常婉转含蓄地回绝了韩松,但又留了余地,说小弟年纪尚小,待他束发,少不得要来府上叼扰。韩松见信不无失望,迫使他们短期内迁居京城不是没有办法,但想到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然而事过境迁当他回忆起此事,后悔自己失于绝断,若当时强硬,他们的关系何至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至少眼前,他们的日子不是过不下去的。
翠儿怀胎已三月,铃清看着她日渐隆起的小腹,虽为她高兴,却也苦恼益加。翠儿懂得她心底烦闷,时常说些外面的趣事给她听,铃清听后笑一阵,又忧愁起来,翠儿实在担心。一回,翠儿过来,脸上满是喜色,没等铃清发问,她就先开了口:“夫人,你猜,昨儿个我碰见谁了?”
“谁啊?我可猜不出。”铃清正琢磨着明日去韩莲那处该带些什么消夏的物品过去,便有些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云姐!”
云儿?铃清不敢相信:“你是说云儿?骗人,你莫要哄我。”
翠儿真心急了:“骗你是小狗。”
看翠儿的神色不像哄人开心,铃清于是细细问个清楚。原来昨日翠儿去东门街集市赶闹子,可巧不巧就在这天无意中看见云姐在一档口忙活,擀面皮包馄饨,她那位在旁边支应着,看上去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云姐讲她生了一双儿女,由奶奶带着。翠儿说了一长通,听得出来云儿那一家子整日辛劳,日子过得挺艰辛的。
迫不及待想见到云儿,她俩差不多有六年没见面了,可看天色将晚,只待明天再说。想着明日的会面,铃清哼着歌,这还是云儿教的乡间小曲,云儿咿咿呀呀地唱,她咿咿呀呀地学,走调了,还被说笨,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趣。
韩松回来见她手拿剪子裁布,嘴里还哼着曲,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闻曲调俚俗,像是民间小调,却与一般歌女所唱靡靡之音不同,如山间清风拂面而来,清新怡人。她好似快乐的小鸟,在林中叽叽喳喳欢唱不停。
走到身后搂住她,铃清忸怩了一下,“那么多丫头看着……”,她小声咕哝了一句,韩松才管不了那许多,将她搂得更紧,“你今天为何事这般高兴?”他是自私的,他自私地希望她笑只能他见,她歌只能他听,哭泣永远不再,快乐时时刻刻。
“就是很高兴,很高兴啊。”她回。星眸闪耀着光,冲韩松灿然一笑:“夏天到了,我选了薄绸料子为你做常服,你中意什么样的款式?”
“这种事你决定就行。”
将军这样说应该是肯定吧,能得到他的肯定她感到喜悦。做他的妻子不容易,需要时时揣度他的心思,可路是自己选的,只有坚持走下去方有路可行。她不奢求其它,融洽地生活,他对她能多一份信任,多一份鼓励,让她觉得她的付出得到他正面的回应,就已满足。
她离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她不再是以前的她,当她嫁给他,把心付与他,便不再是。
隔天一早,铃清梳洗妥当,安排好府中事务,便带着贴身丫头先去了一趟韩家老宅。兴许是经常去的缘故,韩莲已经习惯见到她,只要顺着韩莲的话说,还是能说上几句的。
从韩家老宅出来绕去东门街,已近晌午。她叫车夫慢行,按翠儿所言隔着帘一间间铺子寻找。终于在街后段一家露天的摊铺发现云儿,荆衩布裙体态丰硕,她发福了几乎认不出。“云儿云儿!”撩开帘子铃清喊了几声。
云儿抬头往这边张望,看见坐在马车中熟悉的面孔,但又不敢上前相认。照人的明艳恍如神仙妃子,与当年那个全然稚气的小姑娘已是不同。“云儿!”再听那厢的人又唤,带着笑意。“小姐!”云儿扔下擀面杖跑了过去。铃清不顾秀秀她们阻拦,也下了马车,跑去,抱在一处。
“我已嫁人,不是小姐了。”
“翠儿跟我讲了,可在我心中小姐永远是小姐。”
难以言喻的感动,仿佛回到从前时光。云儿拉着铃清本想往她的摊位上带,小坐片刻叙叙旧,可念及翠儿对她说过的话,小姐嫁给了本朝大将军韩松,是大将军夫人,身份是今时不同往日,随便就坐显然不合规矩。
铃清看出她的迟疑,立时明了她的心思,笑:“有什么关系,无妨。”牵着云儿的手选了一个离摊头最近的空桌,云儿赶紧用衣摆擦拭干净桌凳,并从怀中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垫在矮凳上,才让铃清坐下。
“小姐,你想吃什么,我来做。”多年不见,再见如故,地主之谊是一定要敬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铃清想了想,“一碟香喷喷的韮菜鸡蛋角儿。”
“好。”云儿笑开怀,即刻动手包。铃清唤秀秀几人一同坐下,但不肯,在她们看来不管到哪主仆礼节是一定要分清的。片刻之后,热腾腾的馄饨端上,外加一小碟香醋,铃清动筷吃起来。云儿从旁边拉来一张凳,坐在旁边笑吟吟看着她吃。
“好吃吗?”
“很好吃。云儿,你跟了我那么久,我还不知原来你的手艺这样好!”
“我也是成亲后才学的。”云儿看着小姐一口接一口地吃,“小心烫……”
“嗯嗯。”馄饨好吃得让铃清说不出话来。在府中吃过的珍馐佳肴数不胜数,可味道怎么也及不上云儿包的馄饨,也许是因为云儿亲手所做,她太熟悉自己的口味,喜欢吃多薄的馄饨皮,多咸的馄饨馅,都是照铃清喜欢的来做。这碟角儿在旁人吃来或许一般,对她却是独一无二。
“小姐,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全怪馄饨,太好吃了。”铃清伸手抹了抹眼泪,抬头见云儿眼睛红红的,“你怎地也哭了?”
“我以为小姐成了大将军夫人,不会来看我。”
“傻云儿,傻傻的云儿。”
她们互相为对方拭去眼泪,然后笑。铃清问起云儿这几年她是怎样过活,又是怎么来到京城?云儿说她还在董家当丫环时有一回出街买东西,半途遇到拦路抢劫的,把她手里的东西全抢了去。幸好被路过的曹仁撞上,路见不平,他从匪徒那把所有被抢的东西追回,她很感激,觉得他为人好,决定嫁给他。向夫人禀明此事后,夫人允了她的请求。曹仁是杂耍戏班顶缸的,自从跟了他,随着戏班四处漂泊谋生,后来戏班散了,他们就来到京城讨生活,开了这家馄饨摊以此为生。
云儿平静地叙述着这些年的经历。风吹日晒,她的肤色不复往日的白皙,淡淡的纹路爬上她的眼角。她显老了,但岁月的打磨并未令她黯淡,相反,她的眉眼却多了份属于女人的神采。是因为他吗?她身旁的男人,其貌不扬,不善言谈,只会憨厚地傻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们无须多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清楚对方的需要。这大概是长时间生活磨合培养出来的默契。他们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或许就是存有这份对生活的自信,才使得云儿没有因为辛苦的劳做而失去动人的光彩。
“云儿,随我去侯府吧。”
“去侯府?”云儿露出不解的表情。
“是啊,你每日起早贪黑,日夜操劳,不如跟我去府里,不用像现在这般忙苦忙累,月钱只多不少。”翠儿说过大树底下好乘凉,铃清想她可以借一片荫让云儿生活得更好。
“可我,我能做什么呀?”云儿有些犹豫。侯府是华胄之地,莫看小姐今日前来是着素装,可有眼力见的人都看得出她那一身衣裳寻常人家攒几年的钱都不见得能有,更不要说身上的饰物虽少却精,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既便是翠儿,穿金戴银一副有钱人家少奶奶的模样,再对比现在的自己,粗布麻衣,人黑手糙,那等地界哪是她能去的。
“你可以专门为我做馄饨啊。还有你家那位,在府里找些杂活不可比日晒雨淋强。”铃清并不清楚云儿此时的想法,她只单纯地在心里盘算府里不同等级仆婢的月钱是定额的,若实在不行可以用自己每月的份钱贴补他们,就算日后将军得知也没有话说。
“小姐,我和曹仁每日五更起,辛苦是辛苦,赚得的钱不多,但是也不算太少,勤俭持家足够用。我看着我俩撑起的摊子每每有人来吃就很满足。我更愿意留在这继续开馄饨摊,因而,因而……”
铃清听明白了,她没头没脑的倒是强人所难了,叫秀秀拿来荷包然后自己交给云儿。云儿一摸就知里面的银子可不少,一碟馄饨十个铜板,根本不需要这许多,刚想推又听小姐说:“我以后还是要过来吃的,这些钱你就当是定钱,免得给来给去的麻烦。”
云儿知小姐是在帮她,于是笑:“好,我随时恭候小姐光临本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