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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铃清不要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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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清不要翠儿扶,推开她,一次又一次。听到韩莲的愤怒,熊熊的怒火将她吞噬,丧子之痛让韩莲将罪责加诸于身上,迀怒于她,只能受。她伏倒在地,失声痛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已分辨不清。可是啊,假如对错没有界限,难道连底线都没有?刚出生的孩子都可以牺牲,那还有什么不能舍弃?不敢想下去。
一双大手把她从地上拽起,仰头看,大将军背看光,脸模糊一片。她不要他碰,用力推开,路自己会走。仇英他们没有跟来,这意味着事无转圜,尘埃落定。她加快步子,虎虎走在他前面,前路迷茫,将往何处去,她是否还能跟他过下去,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太阳明晃晃照得她眼花,悲从心中生,每一步都行得艰难,但她绝不向他示弱。
走着走着她眼前发黑,昏倒不醒人事。韩松在她倒地之前及时接住了,真是倔强的女人,她的脸色多难看啊,还硬撑。他清楚她怪他,可换作是她站在他的立场,相信她亦会做如此选择,两权相害取其轻,现实永远是现实。
他命人去嘱咐韩莲身边的婢女侍候好她,而后将铃清抱回他们的房,一摸额头滚烫,另外叫来大夫为她诊病。那个为韩莲看脉的人是留不得了,不过他不会明杀,明杀是拂了皇上的颜面,死有千百种,杀有千万种,他会选一种最不落痕迹的杀法,在那人死之前,会让他明白,得罪他韩松不会有好下场。
韩松看着铃清烧得通红的脸颊,亲自喂了药,药一半入口一半流出,他面上不免有担忧之色。喂过药,她沉沉昏睡,韩松暂且放下这头,去向仪凤阁,探望妹妹,妹妹是明白人,能理解他的苦衷。
他进到阁中,所有的婢女轻手轻脚,不敢正眼相瞧,回话也是细声细气,生怕说错一句开罪于他,看来刚才发生之事把她们吓得不轻。走上楼,他望见妹妹披散着长发伏在床上啜泣,窗户紧闭,黑暗聚拢在她的周边,深陷。
坐到她床侧,他抚着她的发,汗水将她柔顺的长发浸湿,时间一久又变得干结,摸起来有些糙手。“我已请僧人前来为死去的孩子超渡亡灵,望他早日轮回,投胎转世。”
韩莲没有说话仍在哭,韩松很有耐心地等待,一如从前。她小时候被同父异母的兄姊嘲笑,笑她是个没娘的孩子,她偷偷躲在被窝里哭,韩松知晓了,也同样如此安慰,他要让她知道他一直在她身旁,等她哭够了,他说他们兄妹同心,欺负她就是欺负他。他没有匹夫之勇找他们算帐,而是努力精进学艺武技,父亲越器重他们越忌惮。一个没有母亲的嫡长子生活处处充满危机,而一个完全得到父亲信任倚重的嫡长子前途一片光明,在一次族会上父亲正式宣布由他承继祖业,看到同辈羡慕嫉妒的眼神,他便知道他赢了。他懂得父亲为何选他,不仅仅因为他是嫡长子,更因为他有这个能力护佑整个家族免于厄运危难,而今他却要亲手奉献妹妹的孩子,孩子他可以不在乎,却不能不在乎他的妹妹。
她的哭声渐渐没了,寂静无声。良久,方才说道:“哥,为什么我的孩子会死,仅仅是因为他是惠帝之子吗?不,是你,他是为你而死的,你的强大令明帝恐惧,所以他杀了他,我那可怜的孩子。”
“是,我对不住你。”
她要的不是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诚心诚意的关怀。今天,她不单失去了她的儿子,还失去了她的哥哥,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交出孩子后第一时间照顾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女人。她啊,她才是没了孩子的人,最需要亲人关心,他却全然不顾她伤心欲绝,把她抛诸脑后。他的眼中只有那女人,董铃清,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他爱她,那她就让他们活在痛苦中,一辈子得不到彼此的爱。
她笑,她狂笑。她看到哥惊讶地看着她,他害怕她,居然有一天她会令哥害怕她,她疯笑不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她疯了?她是疯了。在皇宫里,惠帝是最大的疯子,愈是疯狂愈能得到他的青睐。哥,哥……她紧紧抱住他,蜷缩在他怀里,就像她幼年时一样,哥哥拍着她的身体,哄她入睡。
铃清持续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大夫来看过几次,说病由心生,仍是开退烧的方子,但未见好转。昼夜冰敷降温,翠儿急得快哭了,夫人身体向来很好,无病无灾,可为什么一出事就出的是大事,若真出了状况,如何向老爷、老夫人交代。大将军的事她不懂,是,那日大将军不顾念亲情执意把孩子交出是太狠心了,可女人只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不就行了,男人有男人的事业要拼,他们所考虑的肯定跟她们不一样。再说,日久见人心,大将军心里的确是装有夫人的,他回府后就过来看望夫人,药要见她喝下去了才放心离开。夜晚在书房睡,但睡之前仍是不忘来探询,几日下来憔悴之色难掩。既便如大将军这般铮铮铁汉为府中这边那头的事亦多操心烦忧,也不是完全铁石心肠的人。愿夫人冥冥之中能感受到这番情意,早日病愈康复,与大将军和和气气过日子,一如从前。
韩松又在书房睡了一夜,醒来时天尚透着黑。听到动静丫环端着水盆进来,放在木架上就退下了。他不要她们服侍,一个个全不得心意,宁肯自己来。穿上朝服,整理衣冠,若是平时她会帮他细心打理好,哪用得着操心。可如今她一病不起,昨夜触摸她的额头仍是很烫,想到这他不由得皱了皱眉,若是再这样烧下去,怕人非烧坏不可。妹妹精神非常不好,另一桩头痛事,也许他应该送她暂时离开这里,去别处休养一段时日。
他离开侯府上朝时天仍未亮,为吸取前朝倾覆的教训,本朝立规卯时上朝,故群臣在此之前必须提早到朝房恭候。惠帝在位时耽于淫乐,荒废朝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既使临朝也不过例行公事做做样子,更有甚者不知哪一天他会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诛杀大臣以此取乐,因此朝臣们不见他面反倒是好事,见到之后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说话一不小心惹怒皇上脑袋落地。
明帝即位,一改前帝颓废,励精图治,勤勉有加,任用贤能,疏远小人。凡彼时在惠帝面前溜须拍马残害忠良加官进爵者,全都一律问责定罪,无一幸免。他与韩松初识时已大有不同,在正式接触前他们远远见过几面,连招呼都未曾打过。但韩松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主动相谈,没有人甘愿束手就擒,如果他不想像他的兄弟侄儿一样死在惠帝之手,那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寻求韩松的辅佐。而韩松则在默默观察这个刘劼能否堪以大任,倘若是个草包,风险太大,何需以身家性命为代价冒险相助。会面之后,印象深刻,困兽犹知己不足,懂得示弱而不莽撞冒进,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懦弱庸碌,他决定出手相助。当年的刘劼,今日的天子,铲除异已毫不手软,献出外甥后能否得以成功脱难?君心难测。
五鼓初起,晓色未明,宫灯如星,点亮了天地的蒙昧。穿行长安街过了崇德门入了宫门再至朝房,熟悉的路径却仍然是未卜的前程。在等候着上朝的韩松与诸位同僚轻松地作揖致意,当朝重文抑武,文官这些文绉绉的一套自然熟谙于行。明帝登基数月有余,晋升提拔许多新鲜的面孔,一朝天子一朝臣,看来刘劼未登位时已暗中留意官员人事,为即位做了不少准备,既便如此,各个官员彼此相熟的或者不熟的,政见一致的或者不同的,开始隐约形成派别。
大殿之下新皇面前他们讨论朝廷的税收,在该加税还是减税的问题上争辩不休。赞成加税的声称废帝淫奢,国库空虚,理应加税以备不时之需;赞成减税的则声言前帝在位时税赋沉重,民不聊生,此时若再加税百姓哪里还有活路。两方相持不下,明帝悉心听取双方意见,微一沉吟,下了决断:“开源节流,休养生息。”
韩松手持象牙笏俯首静观,文官的事任由他们争论,哪怕你死我活只要不牵涉到他这一块由得去争斗。他身为武官,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静默抱拙方为正道。
退朝后,群臣散去。韩松在勤政殿外,请明帝身边的赵公公代为通传,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出来传达皇上的旨意,宣他入内觐见。
韩松入内,望见重帷后明帝俯案览阅奏折,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废帝在位后虽仅两年,但扰民乱政恶事做尽,现今百废待兴,非朝夕之功可成。他站近屈身拱手,等待皇上发话,皇上不言绝不先行开口,身为臣子者当谨守最基本的君臣礼数,活命更长。
明帝慢悠悠把手中奏则看完,抬眼看韩松恭顺而立,问:“爱卿,你看我这皇上当得还够资格么?”
韩松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臣一介武夫,只知顺应天命,扶佐君王,何德何能敢议论皇上。”
“你嘴上说不敢,难道心里就未曾想过?”
“此非臣应想之事,臣晓自己的本份。”
“你的本份是什么?”
“臣不才,臣恪守先祖训诫,以君为尊,以国为先,忠君爱国,护君守疆。”
皇上步步紧逼,韩松步步后退,表面上看韩松处于下风,但当听到皇上追问他反而放下心头之石,皇上心中存有不确定故而相问,这就说明至少目前皇上并不打算对他动手。
“起身吧。朕知将军拳拳之心,无人可替。爱卿此来所为何事?”
韩松依然保持原先的姿势:“臣请辞。”
“请辞?”明帝不自觉身体前倾,想听清他话中之意。
“是。臣恳请皇上恩准臣卸甲归田,回乡安老。”
“安老?爱卿而立之年,谈安老早了些吧。”
“臣妻病重,臣妹病疯,臣戎马半生,无心顾家。如今天下初平,友邦亲善,臣欲回归故里,照顾她们,安此余生。”
韩松此言说得甚是沧然,明帝听了不免神伤:“你是否恨朕?”
“臣无。臣为皇上的子民,臣祖辈三代受圣恩庇泽,隆恩太过,当以死报而无怨。”
“好一句当以死报而无怨。”明帝起身走到韩松面前将他扶起,“朕要的就是爱卿这句话。爱卿乃国之栋梁,朝廷肱骨之臣,朕怎会舍得放你走。爱卿不必有所顾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有求必应。”
“这……臣斗胆,臣真有一事相求,但怕皇上不允。”
“朕言出必行,哪里有不允的,但说无妨。”
“臣想为臣妻求封赏,恳请皇上赐臣妻诰命夫人之封衔,臣愿足矣。”韩松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以示赤诚之心。
这个,这个,明帝万万想不到韩松竟会提出这种要求,方才他出言一试为的是想探知韩松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爱财给他财,爱权给他权,爱名给他名,哪怕韩松想封地为王,他亦会酌情处理,可韩松却求的是这挡子事,他还真犯了难。那女子虽是有功,但此事实在上不得台面。况她出身低微,风评嘛人尽皆知,如何堵得了众人攸攸之口。
明帝来回踱步,难于决定,问:“将军为何定要朕封她诰命夫人,不如朕另赐封赏,如何?”
“皇上是知道臣妻根底的,因她身份低贱,在我族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得不到承认,如皇上施恩,臣妻得到恩封,地位稳固,其他人自不敢有疑议,腹诽乱言。”
韩松啊韩松,不为自己求功名利禄,倒为他夫人求,明帝闻所未闻,真正算得上是奇谈一桩。回想当日在怡园所见一幕,韩将军为她提履穿袜的情形,不免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一位骁勇善战的堂堂将军做这等低下之事,竟有些后悔该过去瞧瞧她的庐山真面。打住,打住,他不是惠帝,绝不至于做出那种糊涂事。明帝暗自哂笑一番,怡园事变后他特地遣人暗中将惠帝身亡时韩夫人亦在现场之事宣扬开去,众臣本就对韩将军娶亲之事批评甚多,如今更是非议不绝,纵使韩松有反心,有何方力愿支持他。是了,他想明白了,原来韩将军是以此种方式表明对自己的忠心。不错,他果然是忠心耿耿。明帝走到韩松跟前扶起他,拍着他的肩膀,笑:“爱卿所求之事朕恩准,待你家夫人病好,朕即颁旨册封。”
韩松磕头谢恩。
走出勤政殿,晌午已到,烈日当空,灼灼烧人。适才步步惊险,稍有应对不当,留下祸根后患无穷,如今皇上已然相信他的忠心不二,疑心全消,目的已达。心情本该就此轻松些,然而想到家中发生之事,实在难言乐观,刚刚他向皇上请辞,戏假情真,假如皇上真允了,急流勇退未尝不好,可明帝既然留了路,那就必须走下去,这是他肩负的使命,出生在韩家便已注定。
这是一条光明的路,同时伴有凶险非常,从来没有一条路是康庄大道,但只要走下去,路就成为路。韩松目视前方坚定前行,路在脚下无人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