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情浓只是痴》春山沉

4、所求 他想要什么

　　“一起走走吧。”
　　颐崇平静的提议。
　　他并无意使睿真太不自在，便没有太过亲近，只是并肩而行。睿真也并不怎么紧张，谨慎的稍稍落后半步以示身份差别，但肩头却是放松的。
　　颐崇并不勉强她与自己在一起就彻底抛弃身份地位这样的差异，慢慢来总会好的。
　　两人都不大爱说话，沉默着走出厅堂，到了外面。
　　虽然已经肃清过城内凡人，这多半是为了避免误伤，惊吓，和不必要的搅扰，但是城中这个时候还是十分热闹的。跟着父兄师尊前来看热闹的年轻神魔也并不少，今日似乎是城中什么节庆，四下悬挂红灯，街上行人摩肩擦踵，似乎还有什么爱好热闹的年轻人玩笑一般摆了摊子卖东西。
　　人世间所谓不知疾苦无战乱的桃花源也大概就是这样了。
　　神魔混为一体在同一条街上挑选小玩意儿，拿着面具来来往往，实在是个稀罕的景象。
　　睿真早些年也曾经下凡历劫过，正好就是在这无忧城，因此多少有些了解，道：“原来今日拜月神。”
　　颐崇诧异的回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睿真指了指天上被魔气染成淡红色的满月：“每年六七月份的两个满月，就是无忧城除了年节之外最大的两个祭典，拜月神求姻缘、子女、家事和睦，张挂红灯，戴面具，街上都卖香包和各色丸子，香包辟邪，丸子求福运，许多年来真是一点没变。”
　　颐崇似乎这才想起来睿真并非魔界土生土长的，脸色略变，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解释道：“人太多，你跟紧些，怕被挤散了。”
　　睿真也就抛开了先前的话题，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没避开颐崇的手臂，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警惕和敏锐，颐崇这才放了心，也及时的抓住了她的手腕，辗转厮磨，握住了她的手。
　　睿真微微一颤，默不作声的目视前方。
　　颐崇忍不住揉了揉掌心里的手指。睿真是龙，体温并不高，触手温凉。五指修长，但却被他全部包裹在手心里握着，肌肤细腻柔软，既没有伤疤也没有刀茧，触及掌心的时候她会微微颤抖，躲开，但却并不抽回手。
　　这微妙的满足就像是睿真伸手把他的心脏轻轻摸了摸，颐崇叹出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如此轻易的满足了，甚至还有些得意。于是又把睿真往身边拉了拉，顺着人流往驿站的方向走。
　　他们今日虽然穿的一看就是地位高贵的魔族，而且都佩着刀，但除此之外却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倒也惹不起多少注意，顺顺当当的裹在人群里一路向前。
　　颐崇手热，没一会就捂着睿真的手暖了起来。天上开始飘雪。睿真抬头看了看，却发现已经走到了城正中的感恩寺门口。
　　世俗之中的佛寺即便是个清净地，在这样的热闹时刻也不免染上俗世烟火，有人在佛寺门口散粥，里头摆出了求签的签筒，站着几个僧人即时解签。
　　睿真微微叹了口气，看到一个天真的少女伸手摇出一支签，好奇地看着。
　　颐崇见她放慢了脚步，干脆站住了：“要进去看看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问这个干什么。一如既往地，他确然厌恶神佛到了一定境界，却忍不住在乎一下睿真的想法。她心里有苦说不出，他未必就感受不到，反正没人知道，就是进去看看也无妨，他不说，怎么会有人知道？
　　睿真已经很久不开心了。
　　况且，不过是在人间随便走走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反倒是睿真吃惊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平静而认真，又看了看佛寺高墙和那个正在听和尚解签的少女，最后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走吧。”
　　颐崇也不劝她什么，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街口有一棵经年老树，硕大的树冠，是无忧城特有的无忧树，开白花，形如栀子，却比栀子大一些，树上四季开花，因此此时白花伴着白雪，还挂着无数红灯，随风一晃一晃，被雪粒子打出沙沙声。
　　树上垂下来红色的长带，看过去上头都写满了字，有些崭新，有些陈旧，还落着灰。
　　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合家兴旺，兄弟齐心，四世同堂……
　　都是些凡人的美好愿望。
　　睿真看了一眼，垂了眼，正好看到自己和颐崇叠在一起的衣袖，不禁觉得奇妙，居然安心了不少。
　　颐崇从树上折了一枝花，别在她发髻上，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很好。这花很衬你。”
　　睿真突然笑了笑，抬起眼看着他。
　　她眸子是极其温柔的青金色，如同流动的某种陈年酒液，一不当心就要醉过去，更何况是此时此刻望着他，脸上映着灯晕，柔情万种？
　　颐崇感到轻微的眩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势又轻又软：“你应该更开心一点，睿真。”
　　睿真并不说话，只是又笑了笑。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实在太过柔软，以至于令人根本不敢触碰，怕把她碰坏了。颐崇心软的无以复加，干脆伸手把她抱进怀里，环着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藏。
　　睿真措手不及，睁大了眼睛，默不作声的被他整个包裹进去，只觉得颐崇太过高大，陌生而炽热的包围了她，仿佛是个封闭的空间，要保护她，也要拥有她。
　　她自从出生以来跟着青华，始终清净疏离，鲜少与谁这样接近，就连飞廉，也是许多年来的相处多出来的熟稔，而颐崇……颐崇毕竟不同。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味地低着头躲避，却被颐崇看见了发红的耳尖，连着露出来的脖颈，都是一片软软的红，光晕在上头流淌。他想笑，却不是因为睿真的生涩无措，只是开怀而已。
　　但此时此刻绝不应该笑，颐崇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不知传递了什么情绪，睿真也慢慢放松下来，只觉得这怀抱有些与飞廉相似。他们那些没有说的东西，她也不是感受不到。
　　眼圈默默一红，又很快没了异状。
　　这里毕竟人来人往，没多久睿真就抬头挣脱，两人继续往前走。
　　颐崇知道飞廉虽然有让他们单独相处说说话的意思，但若是他真的敢让睿真回去太晚，飞廉绝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睿真太听从飞廉，连带着颐崇也不能不敬重他。
　　就是不考虑北阙军如今的势头，北阙城如今愈发重要，也要看睿真的面子。
　　更何况颐崇心里并不是不清楚，飞廉能做什么。
　　说起来北阙魔君这一支，出身并不如何高贵，甚至说不上来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是魔龙，连个姓氏都没有，只是因着世代扎根在北阙城，因此说起来都叫北阙飞廉，北阙睿真，可是实际上据颐崇所知，他们的契约上头留的只有名字，没有姓氏。
　　足见其出身低微。
　　也正是因此，北阙城很少掺入到赤平城的权力斗争之中，只是安然端坐，看着历代魔尊斗争的不可开交。纵使双方都有血色流淌，却彼此并没什么关系。
　　颐崇母亲出身高贵，虽然早亡，却没让他父亲，也就是如今的魔尊再娶皇后，因此颐崇是诸皇子之中最贵者，魔族没有立储君的习惯，只是如今情势看来毫无疑问，最有权力的皇子也就是颐崇了，魔尊渐渐老去，颐崇日渐强大，权力的交替更迭反而显得平稳了许多。
　　几乎没什么悬念，因此许多人都想着更进一步，取得颐崇的支持，维持权力更迭之后的风光。
　　颐崇对此并无异议，但是他选了游离于斗争之外的北阙魔君，就引发了一部分人的不满。
　　倒并不是多么难以理解。北阙魔君几乎是占了神魔大战自己未被波及的便宜，和地处偏远却是要塞的便利，这才有了今天，未免让别人觉得是吸了自己的血，而且这个别人不在少数。
　　不过那又如何？北阙城如今就是拳头大，颐崇明摆着靠拢他，也没人能说出什么，不过暗中准备着抓住机会，同时在贵女夫人的交际圈里诋毁睿真罢了。
　　出身低微，确实也算是一个值得诋毁的地方，只要睿真在乎。
　　颐崇知道睿真未必真的不在乎，但总有一天睿真要走到旁人的诋毁，嫉妒，中伤，孤立，对她都不值一提的地方去，因此，他只需让她早日站上去就行了。
　　只要他足够强大，只要他还撑着睿真站直，就没人敢当面令睿真不快。
　　至于私底下他们如何愤愤不平，颐崇想起来甚至会觉得自己被逗乐了。
　　他会让睿真并不在意的。
　　睿真心胸其实算得上豁达，否则绝不至于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扛住了，从天界到魔界，也好好的活着了，她能担得住这样的剧变，忍着不说痛苦，心性已经足够坚韧。她只是还太小，很多事情都错过了没人告诉她而已，如今把这些都补起来，睿真会更加有力，总有一天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帮扶，自己就能稳稳地站着。
　　那才是飞廉和颐崇想给她的东西。
　　颐崇吐出一口气，送睿真到了院外：“飞廉在等你，我就不进去了。”
　　睿真拢了拢镶着皮毛的衣领，点了点头。颐崇抽回手之后她意外的感到空气的凛冽，诧异的想着这种陌生的感觉，便简短的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回身进了门。
　　颐崇在外头看着她进去了，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站了一会才往回走。
　　院子太大，如同广阔的迷宫，颐崇心情正好，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走回去，指尖犹存睿真柔软的脸颊触感，眯了眯眼睛，抬起头就看到青华站在路旁，不晓得在做什么。
　　他身份高贵，虽然比起青华还差着些，不过毕竟不是一个阵营，如今气氛特殊，遇到了，点个头，叫一声也就是最好的了，脚下不停的走过去了。
　　青华神色复杂的看了他的背影片刻，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有什么感觉。痛吗？似乎只能怪他自己，总是来不及，总是被重重阻碍分隔，然而却无法坦然视之，就此接受这个结果。
　　他想要什么？
　　他自己都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