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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颐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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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的事情总是更加容易过去,第二日睿真若无其事的起来,就听闻会谈已经要开始了。她本来不过是北阙魔君之女,并不足够身份能参与其中,但飞廉自有考虑,索性带着她同去。
睿真知道父亲多半想的是让她与前尘往事彻底断绝,更有颐崇主持此次的和谈,虽然多半不能成功,却也可以让他们更熟稔一点,多少是在尽力使她过的舒心了,便没有拒绝,佩好妖刀,带着羽生出了门,跟着飞廉前去赴会。
因着神魔都在此间聚集,无忧城里的凡人几乎都被驱逐尽了,气候也十分异常,昨夜抵达时还是秋季,如今已经到了深冬,大雪茫茫,骨马咔嚓咔嚓的踩碎了雪粒子,迎着风雪往前走。
睿真端坐在马车里,翻看厚重的一本卷宗。这倒与此次的和谈没有半分关系,只是闲着罢了,找点事情来做。
她今日穿了厚重的裘衣,照例是深黑色,这是魔界异兽的皮毛,天生着金色的花纹,十分稀罕华贵,是难得的好东西,便是在天界也算得上稀奇。
束发的莲花冠是乌檀木,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银发在头顶结髻之后又散落下来,河流一般流淌在裘衣上。
虽然郑重,却也并不显眼,安安稳稳跟着飞廉进了会谈的大堂,除了认识她的几个人之外,再没人看她一眼。
认识她的倒也不多,睿真面无表情的跟着父亲落座,视若无睹的错过了青华的注视,颐崇的挑眉,某位王室贵女的挑衅,目不斜视的盯着眼前的几案研究纹样。
似这样大的事情,两界和谈,是绝不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出结果的,更何况在此之前多方评估,都觉得战争不可能就此结束,只是双方已经开始试探着接触而已,总算是一种历史进程之中的缓慢进展,却未必如人意。
甚至可以说,今时今日坐在这里展开第一次接触的许多人,将来未必能够看到真正的和解。
说起来谁也不知道这样深刻的仇恨究竟因何而起,睿真也不知道,总之仇恨已经遮天蔽日。
她自幼无父无母,跟着青华长大,只知道母亲是一条青龙,战功赫赫,当年在神魔大战之中失踪,后来不知为何失忆,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被找到的三个月之后下了个蛋,托给了挚友青华,溘然长逝,青华知道的也并不比这些更多。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失忆,而是不能宣之于口。
她是快死了,可是却想要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睿真也真的活下去了,且在许多年后,回到了父亲身边。
当初她也曾经参与过神魔之战,甚至差一点就因功晋封,却始终不明白战争有何意义。
神魔之战对于整个世界都是一场灾难,千里焦黑,万骨成灰,她亲眼看着战场从极北之地的雪海林原到极西的苦寒之域,那些疯狂蔓延的战火和杀气烧红了天空。它已变成了一个庞大的血色漩涡,一旦卷入,无从挣扎,只有被吞噬。旷日持久的血流成河将天空和大地染作一片赤红,一直绵延到视野的尽头。浓重的血腥味因痕累累的甲胄上,力透征衣。各色的术法带着振聋发聩的轰鸣划过天空,砸到大地上,每一次降落就是一次天崩地裂。不时有沉重巨大的龙从空际突然掉下来犁出一条深深的土壕。
她疲惫至极,也实在不堪折磨,几乎到了极限。
回到青华的东极妙严宫之前,她受了重伤,不知怎么回事一头魔龙的血洒进了她的伤口,外伤匆匆治愈,血液却因此沸腾,睿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到了妙严宫,又是怎么熬过了那几天,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说。
青华未必没有失控的预感,但他怎么也猜不到,睿真原本的血统如此均衡,以至于完全掩饰了魔相,但却受不得一点外界的刺激,脆弱至此。
总之后来的事情就这样完全失控,睿真至今不愿意回忆那些日子的混乱,只有偶尔的梦中,重回诛仙台上,无可解脱。
睿真并无追忆痛苦的习惯,因此越发三缄其口,不肯提起在天界的那些年,以至于飞廉心知肚明,对于青华甚至也不是很看得上。自然作为一方天尊,他无可指摘,可是若说是师父,却不如魔族随心所欲,护短成病。
这是他的女儿,他自然心怀怨恨。
睿真被天上的那群神仙教化着,甚至至今都以道号为名,清静自然,淡泊的几乎不像是个活的,唯一坚强的就只剩下求生的欲望,然而飞廉不能不为她感到悲哀。
她本来应当有父有母,安安稳稳,如同任何人家的蠢姑娘,任性自在的长大,但这些都没有了,受尽了磨难,到如今甚至还是连自己的苦痛都绝口不提。为什么?凭什么?
飞廉认了自己有错,可错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铸成的,要付出代价,谁都逃不了!
他并不是什么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性子,否则也不至于带着一路血脚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的弥补尚且如此小心翼翼,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世间?
因此看到睿真若无其事,回避了青华的眼神,只觉得略微快意了些,这才愉悦的参与到眼前的争论之中去。
睿真在这样的场合毫无插嘴的余地,只是能够旁听已经很能证明她的地位与宠爱了,且容貌出众,也有人明里暗里的注视她,不过究竟不是主角,那些注视也并不长久。
她并没有怎么走神,安安静静的边听边在心里默记,知道这也是她的机会,说不定将来就可以成为她的后路之一。飞廉从来直截了当,不走废棋,做的事情更是绝无多余,这一点了解,睿真还是有的。
颐崇偶尔看她,睿真并非毫无知觉,更不是麻木迟钝的人,但也只能假作不知,坦然面对。
她并不觉得自己多委屈,只是除此之外再无路可走,除了走下去,也没有别的选择罢了。
这本来也不过是常态。
其实虽然她内心安稳,此间的气场却极度不和,先是好一番争吵,双方都忍不住翻了旧账,都是些在战场上打过照面的旧仇人,要谈得拢怎么容易,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见,历数死伤,彼此诘问,气氛自始至终都很僵。
好在青华地位崇高,压得住场面,颐崇也有相当的威信,不至于当场打起来,总还是别别扭扭的谈到了日暮时分。
天色已晚,暮云铺遍了视野,城中的感恩寺响起暮鼓声,终于可以散尽了。虽然神魔修行日久,既不需要吃饭也不必休息,到底还是要松快松快的。
飞廉刻意放慢了脚步不至于早早出去,见人差不多散尽了,又回头给了睿真一个眼神,让她自己领会个中真意。
睿真情不自禁的站住了脚步,目送着飞廉远去,拢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住了。
宽阔的厅堂之中豁然开朗,只剩下她和身后缓步而来的颐崇,一步又一步拉近了距离。
“睿真。”
颐崇的声音是很沉的质感,却无端端的令人想起山巅飞雪,北地城墙,又是高厚,又是酷寒,常年封冻的冰川,沉沉黑色的夜晚,风里隐约嗅得一点绿梅香,其中并非分辨不出来一丝温存,睿真也并不是不懂这温存是什么。
她低着头,听见颐崇走过来,在她背后站住了,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睿真并非没有勇气的人,她咬了嘴唇片刻,转过身去:“颐崇。”
他们确实是认识的。
颐崇颇有野心,曾经数次来到北阙城联络飞廉。飞廉也并非不知变通的人,或者说那是他就有心要促成如今的局面,故此以礼相待,十分放在心上。
他也确实如愿了。
睿真并不是不好的。她出身虽然是个敏感的话题,可是与此同时,也独具自己的好处。无论是容貌还是背后的权势,她并不输给谁,便是母亲那边带来的劣势也并不算什么,因为某些积年日久的旧事,魔族虽然痛恨神界,却对女神毫无异议,甚至颇为推崇。
何况睿真实在是个美人。
她并不欲用美貌做些什么,冲静淡泊,反衬着美貌疏离又冷艳,总是有些远的,却才能令人追寻。
飞廉并不是要她出卖色相,因此颐崇的主动便令他十分满意。
颐崇在有些事情上老辣狠毒,熟练的可怕,可是于情爱毕竟生涩,反而落于劣势,心甘情愿。
睿真明白他至少此时此刻,真心并不缺少半分,所以甘于如此温存,来拉近这些不可见的距离,却因此反而生出许多的胆怯与不明确,只能被他靠近,不知所措。
所以其实,颐崇并不是不懂的,掠夺是他的本能。
睿真究竟是生长的太过纯粹,许多事全然不知,更不如广蓄美姬,之后才逐渐断了干净的颐崇轻车熟路。他一旦想要得到谁,总是有办法的,何况睿真如此懵懂。
这未免是一个绝妙的对比,分明先动心的是颐崇,反倒是睿真更不知所措些。
颐崇爱她,未尝不是因此。
他心里有万种柔情,都在一朝之间被睿真挖掘殆尽,以至于几乎无所遁形,更觉得自己再也没有更多的情爱,去对待另一个人。
颐崇并非多愁善感的人,甚至可以说相当冷漠,因此自己也为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轻柔情丝感到些许好笑,但想起飞廉的旧事,也并不是不心生敬畏的。
他们这种人,可能一生动心只有那一瞬,从此之后都没了这样的柔软,而能得到的那个人,也并不一定就能持有一生,即便一生拥有,也未必是一件幸事。
总而言之,虽然珍贵,却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他如今一心一意对待睿真,只怕自己收敛之后的指爪仍然过于锋利,一不小心就划伤了她,因此越发担忧未来的事。
这倒不是他杞人忧天,而是自古以来魔尊与元妻,都难以白头偕老,尤其是身负神血的女子,在赤平城的深宫里,几无善终。
不可不说是一种诅咒。
颐崇亲眼所见,不敢不信。
他抓住了睿真,捧在掌心犹嫌不够,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联想?所以他同意飞廉的条件,愿意给睿真足以对抗他自己的权势地位,好让她安稳,即使有朝一日要伤害睿真的是他自己,也不能轻易成功。
命运已经足够莫测无常,他能给睿真的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或许这也不过是汪洋大海之中的立锥之地,可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上许多。
颐崇并不懂什么叫真的爱一个人,他只能给,有什么给出什么,并不知道自己多赤诚坦率。
他以为自己丝毫不坦率,甚至连一生一世这样的话都不能因为一时情热脱口而出,根本不知道自己给出的是什么。
睿真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自觉无法逃脱,不能辜负。
她接过这一份真情,是珍而重之的放在胸口了的。
她虽然有诸多不幸,许多别无选择,却到底,还是有许多值得庆幸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
睿真并非不知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