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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 你要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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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真进了城,一路直行,到了她父亲所住的驿馆。
其实自古以来北阙这一家虽然是魔龙,私军甚繁,却因镇守北界而很难参与什么政治斗争,好在连年战乱,北阙城从无参战,反而如今隐隐有了做大的势头,地位水涨船高,和谈这样的要事也能参与其中。
来之前睿真还在北阙城代父坐镇,城墙又受了冲击,不眠不休的站在城上迎战,一直到了今天才有机会过来。
一座小小驿馆,原本并不够住下这么多前来会谈共商大事的神魔,却因为通天之法扩大了许多空间,又各自整改,睿真就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小院,很像自己在北阙城的居所。
北阙魔君并不在驿馆,她就先安顿下来,补眠为上。
羽生和其他护卫都在外头守着。
睿真如今兴许是真的娇气了,知道他们在,才能安安稳稳的合眼睡去。
梦里又回到了几千年前。她下了战场,洗干净三尺青锋,好容易有了机会回到青华长乐界东极妙严宫。
梦里一切都渺渺茫茫,她疲惫极了,绕过几树碧桃花,便听见里头的读书声,是睿彦睿韫几个师弟们在读经文,听到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打招呼:“二师姐!”
师尊青华在房门口等她,一手握着她的肩膀,满眼担忧:“睿真,你还好吗?”
她宛如一个幽魂,四下张望,惶惶然的几欲哭泣,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我头疼……师尊……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青华也蹲下来,哄孩子一样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没事,忘了也没事……”
她不说话,只是颤抖,又听见青华的声音:“没多久就是你的成年之日,你母亲虽然不在了,却还是有师父在的,一定不会让你短了什么。”
睿真听不进去,不知为什么,有一句话就压在她的舌根底下,随时要冲出来,把她撕个粉碎,她极力的克制着,但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师尊,除魔卫道,除的是谁?”
青华忽然不见了。
她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座笼子,玄铁浇筑,伸手去摸,就被上面精纯的凛冽仙气刺伤。
青华就站在外面。
睿真低头看自己的银发利爪,抬头又在青华的眼里看到自己转化的容貌,她百口莫辩,眼眶干枯,一滴眼泪都没有,只知道辩解:“师尊,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
可是外头说话的人太多了,他们的声音那么大,每一句都在指责她。
“妖魔孽种”!
“除魔卫道”!
“杀了她杀了她!”
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话。
睿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撑过去的,奄奄一息的待在笼子里,先是极力争辩,而后又是极力的想要活下去,居然没有就此崩溃。
那时候她已经快要作为有战功的武仙升迁了,虽然是青华的弟子,却也全靠自己胼手砥足一步一步走过来,一夕之间就被全然打翻,不复存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睿真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了。
梦里她也没有梦到,最后只是不知怎么出了笼子,扯着青华的袖子,声嘶力竭的问他:“除魔卫道,杀的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睿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泪了,直到有人在梦境外面推她:“睿真!睿真!”
睁开眼睛,就看到床前坐着一个人,低头担忧的看着她。
睿真霍然坐起来,一头扑进他怀里:“阿爹!”
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带着哭腔。
她紧紧地抓住眼前人的衣服,发着抖,就像是刚到魔界夜夜惊梦的那些时候一样,整个人往父亲的怀里塞,把脸全部埋在柔软的带着秋日寒凉的皮毛里,汲取着稀薄的温暖。
北阙魔君,飞廉低头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又去拍抚她颤抖的后背:“好了好了,做噩梦了?”
睿真埋着头一动不动,只知道发抖。
飞廉叹息一声,捡起被子把睿真包裹起来。
睿真头也不肯抬起来,抖了半天,低声问:“阿爹,我是谁?”
这句话一出,飞廉几乎可以肯定她梦见的是什么,不由对青华与神佛都更多了一份怨恨之心,当即只是摸了摸睿真散乱的银发,低声道:“你是我的女儿,是北阙城的少主,你是睿真。”
睿真抬起头来,接过飞廉手里的茶杯,握在手里呆呆的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疲惫道:“我梦见你来接我之前的事情。除魔卫道这句话我听了几万年,在战场上厮杀了那么久,没想到有一日这个魔变成了我自己。”
飞廉并没有接话,在室内来回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睿真:“你今日来,见到了谁?”
睿真其实早就已经不提这些事了——不,她根本是从来都守口如瓶,对自己一个字也不肯多说,如果不是见到了谁,怎么会这副模样,把内里的黯然神伤都暴露出来寻求一丝安慰?
她并不准备瞒着父亲,叹了一声:“来的时候正遇到青华和他的几个弟子,同船过来的。”
飞廉冷笑了一声,锐利道:“就是那几个准备杀了你的东西?同门几万年,到最后抢着动手,也配谈什么礼义廉耻,天公地道!”
他重提这些事,本来有些暴躁,最后说完了,看睿真精疲力竭的模样,到底还是心疼的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又何必把他们当一回事,已成殊途,只当不认识就是了。”
睿真闭上眼睛:“究竟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彼此不复相见,也就够了,我只是不知道,原来我还会想起来。”
飞廉知道她长于青华身边,深受教化,虽然如今衣冠寝食俨然已经是一个女魔头,可是内里的东西没有那么易变,人不犯她,她一定不会犯人,这固然不算什么缺点,却多少有些天真了。
若是他还有时间,定然不会催着睿真早早无情,但如今没有更多的选择,当即只是冷笑了一声,道:“你也知道是立场不同?睿真,你不是那样天真的人。当初是我把你接了回来,若是没有我,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睿真倏然睁开了眼睛,犹如一只被大雨浇的透湿的鸟,一副孤苦无依的模样,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
飞廉索性狠狠心,继续说下去:“你是青华挚友之女,你母亲临终托孤给他,要他抚养你长大,照顾你,如父如兄,但是你觉得,他会背弃天规,从诛仙台上救你一命?”
显然不会,而睿真并非不知道这一点。
她隐隐约约记得青华曾经看了她很久,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舍弃。
他什么都没做。
而睿真本来也没有立场要求他做更多了。
他只是她的师父,可他同时还是四御之一,决然不能做出包庇魔族余孽的事情,况且他包庇的已经太久了。
见睿真失魂落魄,飞廉又不忍心,叹了一口气,抱了抱她:“好了,现如今你也并不需要他救你。睿真,我知道你走到现在万分艰难,但是你只能靠你自己。”
睿真艰难的点了点头。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飞廉又坐下来,看着她的脸,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在乎这些分别,妖魔神鬼,在你眼里一般无二,你是这样像你的母亲,但是……别人都不是这样想的。别听那些道貌岸然的话,你生来如此,这既不是我和你母亲的错,更不会是你的错。若说无辜,你是最无辜的一个。”
睿真茫然的看着他。
“若有时间,我宁肯你终于有了庇护与依靠,变得骄纵刁蛮,一点也不懂事,经常惹出祸事来让我收拾。睿真,你年纪还小,却逼着自己长成这幅模样,哭都哭不出来,是我不好,没有早早发现你母亲瞒着我做了什么。如今我快要去陪她了,我放心不下你。”
睿真抓紧了他的袖子,声音带颤:“阿爹……”
飞廉又摸了摸她的头。他本来并不是什么温情的人,到了快死的时候,居然把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柔都交给了这个女儿,堪称奇遇,因此自觉已经啰里啰嗦婆婆妈妈不像自己了。
不过反正都快死了,像不像自己也并不重要。
“这次魔尊陛下派来了颐崇殿下主持和谈,睿真,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飞廉劝告一般,转开了话题。
睿真方才经历了一场回忆的折磨,思维却丝毫不慢,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阿爹?你真的觉得,他就一定好吗?”
颐崇殿下就是如今的魔尊的长子,战功赫赫,进退有度,深得宠爱,人人都知道如无意外他就是新任魔尊。
他自然也是许多人眼里最好的联姻对象,包括飞廉。
睿真不是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只是这也是飞廉第一次正面提及这个想法,她知道飞廉想让给她留一条路可以依靠,如今她确实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只是蹙着眉。
飞廉嗤笑了一声:“那小子,是有几分小聪明。但我不是叫你靠着他。”
睿真抬起眼睛,露出几分吃惊。
“你记住,永远不要试图依靠谁,况且谁都会变,你能信任的只有你自己。睿真,你身份尴尬,靠着别人只会为人鱼肉,你要靠着你自己。我想让你嫁给颐崇,不是让你和他举案齐眉。”
睿真不可置信的保持着沉默。
“你手里有北阙军,颐崇也会忌惮你几分,他要上位,必将经历血雨腥风,到那时你有了拥立之功,有了自己的心腹,就足可以自己立足,稳稳当当的站住。我不是要你靠着颐崇过一辈子的安稳,我是要你自己,去争取一份舒舒服服的来日,你懂我意思吗?”
睿真呆呆的看着他。
飞廉知道自己多少有些操之过急了,不过实在是来不及,戳了戳睿真的额头,弯了弯嘴角:“你明白吗?”
睿真勉强理会了他的意思,乖乖的点了点头:“我、我明白了。”
飞廉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你真是个好孩子,可惜我们缘分太浅,我不能陪你太久,日后……还是要你自己挣扎求存。”
其实他的容貌还停留在极盛的时候,看起来与睿真年岁相差并不大。睿真成年之后魔相暴露,容颜有五六分与他相似,都是银发,狭长如刀的眼睛,青金色瞳孔,只是飞廉在北阙城镇守了一辈子,历经不知道多少次险境。再加上魔龙传统以女为尊,早些年更是经历了血染丹墀的阋墙之争才到了魔君这个位子,气势要比她冷冽许多,肩宽臂长,一伸手就把睿真抱进了怀里,仿佛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
睿真睁大了眼睛依偎在他怀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飞廉摸了摸她的头发,强调了一遍:“记住这些话,你要好好的,睿真。”
睿真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就算是答应了他。
窗外风影摇树,整个院子都沉默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