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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不过是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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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睿彦抱着师尊青华从深渊一跃而上。
冰冷的雾气不知与碎裂的空间哪一处融合在一起,在跃升而出的一瞬间变成冰冷湖水,将他们浇了个透湿。师兄弟几个正准备驭水寻个靠岸,却发现这水性质竟与弱水相似,难以洑水,刚上来就要沉没。
其他人犹自挣扎,睿彦却还有负重,若不是睿韫伸手急忙拉了他一把,恐怕又已经掉下去了。
兄弟几个落汤鸡一般惊慌失措的拍着水勉强不沉底,却眼看着无力回天,一个个都绝望了起来。
先前在深渊之中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怪物,师尊为了救出他们几个已经受了伤,如今昏昏沉沉不晓事,能否逃出生天全看他们自己了,这时候才知道自己难堪大用,再想到师尊这幅模样是为了谁,又是自责又是沉重,无力的绝望着。
睿彦眼尖,看见水上远处竟然影影绰绰有一艘船,失声道:“快看!那不是船!”
其余几个也急忙去看:“是船!是船!”
于是纷纷闹出不小的动静来,好引起那船家的注意:“船家!渡人来!船家!”
远远的,只看着那船慢慢的驶过来,师兄弟几个互相扶持着在水中摸索到一块礁石,勉强够把师尊放上去,等到那船家过来了,睿韫先上去,回过身来把师尊接上去,其余人才依次跳上船,这时候才有空烘干了师尊的衣服,抱着他进了船舱。
睿彦原本头也不抬的往里走,前头的人却停了下来,只听见睿韫带着几分嫌恶,和复杂的情绪,压沉了声音道:“是你?”
却没人答话。
睿彦抬头就看到船舱一头靠窗坐着一个人,银发黑袍,金线密密纵横织出龙纹,莲花冠束着一头银丝,眼底的红痣如同一滴红泪,容貌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温柔,却被腰间所配的妖刀冲淡,一毫不剩。
是睿真。
北阙睿真。
一边是落汤鸡一般的师兄弟,一边是如同贵女出游的睿真,奇异的绷紧了空气,隐隐的显出几分对立的紧张。
睿彦几个都是战神座下出战多年的弟子,对魔界十分清楚,似这般能佩刀的,多是一方领主,贵族,王室,皇族,象征着权势,更知道睿真的刀法是十分不错的,一时有几分进退两难。
若是走,茫茫深渊,不识路途,又能走到哪里去?若是留下,师尊有伤,尚未醒来,若是睿真骤然发难,他们几个根本无法全身而退,又该如何是好?
于是露出几分踟蹰。
睿真恍若未闻,低眉看着灯影,脸上晕染着温柔蕴藉的光影交割,似乎是出了神,又似乎是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外间听到里头的动静,从船尾走进来几个年轻人,正是北阙王分给睿真的几个护卫,往她背后一站,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郡主?”
睿彦不知怎么回事,升腾起一股毫无来由的怒火。
睿真随意的摆了摆手:“无妨。我们离无忧城还有多远?”
护卫之中当头的羽生俯首道:“约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又蹙眉道:“连年战乱,空间都撕裂成了这样,这无渊河本来在冥界地底,都能翻上来,不能驭水,不能飞渡,只能驾船,真是麻烦。幸好殿下已经到了无忧城,否则只怕还要赶不上。”
言语之中多有抱怨。
睿真还没说话,便听睿彦嗤了一声,讥讽之意就像是火星子,哗啦一声点燃了暴脾气的羽生。
这意思也很明白,魔族好战,桀骜不驯不服管教,与神界大战已经许多年,才成了这幅空间混乱的样子,如今他又来抱怨,始作俑者,哪来的颜面?
正要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船家却进来了。
他穿一身素色短褐,赤着小腿,穿一双结实的草鞋,戴斗笠,看上去似乎就和人间的船夫一般无二,手里提着一个光亮的铜壶,恍然不知里头的针锋相对一般,笑道:“茶好了,茶好了!”
便找出几个茶杯来倒茶。
倒茶的时候他摘了斗笠,却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稚气未脱的模样,跳脱的很,栗色的大圆眼睛,活泼的转来转去,仔细看了睿真一会,笑道:“噫!我在这河上摆渡几万年,还没见过姐姐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这话说得十分诡异。
无渊河本来在冥界,是最后一道隔绝人鬼两界的防线,上头确实有摆渡人,不过绝不会是个少年,到人间之后有记载也不过将近一万年,这少年若不是在说大话,就是有蹊跷。
睿真恍若未觉,居然对他笑了笑,眼底红痣如同活了一般,第一次开口:“不错,我倒真的是头一回过河。”
那少年举着茶壶忙忙碌碌的倒茶,嘴还没能闲着:“我就知道,我记性可好了,从来不会认错人的。”
一一给床舱里这几个人分发了热茶之后,这才找了个地方坐下:“那你从哪来呀?”
羽生脸色难看,抢先一步,断然喝道:“你这船家好没道理!撑你的船便是,倒来问东问西!我们郡主是你能问的?”
睿彦又嗤了一声。
倒是睿真,依旧支着腮,一手扯了扯羽生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不知哪里来的耐心,一一回答这少年喋喋不休的问题:“我从北阙城来,到无忧城去见我父亲。”
那少年支起窗子,让外头的雾气河风都进来,吹得一点灯光颤颤巍巍,却也并不至于看不清,惬意的叹了一口气:“真好,你们怎么都有父母呢,就我一个天生天养,孤零零的在这破河上摆渡,无趣。”
睿真笑了笑,没说什么。
羽生不耐烦听他絮絮叨叨,睿真一路从北阙城过来,时间很不赶巧,已经许久没有安稳歇息过了,本想着渡河时间长一点,还能休息休息,结果没想到先是遇到几个旧日仇人,后来又有这个没眼色的少年胡搅蛮缠,越想越气不过,干脆气势汹汹的赶人:“谁耐烦听你啰嗦,还不出去赶紧撑船!我们还赶时间!”
那少年倒也不生气,转过眼来看着羽生,正要说话,却听见睿真突然道:“船一直在走。”
不知为何,几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无渊河性质特殊,即便神魔遇到这条河,也如同凡人遇上通天河一般,除了游过去再无他法,若是撑船,就要费力,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有这样的本事?
羽生从窗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外头漆黑一片,水声哗啦啦的响着,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不祥的本能,于是收敛了站在睿真身后,一句话也不说了。
睿真喝了一口茶,只觉温暖从胃里一路到五脏六腑,竟然有飘飘然如卧云端之感。那少年见她放松了下来,眉间的沉郁也散去了,没心没肺的晃着小腿笑了:“这茶不错吧?上回有个人过河,没有钱给我,留了这些茶叶,味道倒是极好的。”
卧云端,怎么不是好茶,睿真几乎都能肯定那位渡河不带钱的客人是谁了。
她点了点头,道:“是好茶。”又顿了顿,在袖子里摸了摸,蹙眉:“我倒是忘了,渡河须得给钱的。”
那少年一愣:“咦?”又摆了摆手:“什么都行,我拿着钱也没什么用处,倒还不如给些东西。”
这倒是句实话,想来他常年在这河上来来去去,就是要花钱也不容易,还不如实用的东西,更方便些。
于是睿真又在袖子里摸了摸,拿出来一个镂空的银丸,仔细看还能看到北阙家的纹章,递给了那少年。
“火丸。方才听你生火折腾了许久,想来这个倒能派上用场,拧开就有火,方便泡茶取暖。上头有我家的家徽,将来你若是有空寻亲访友,就来北阙城看我。”
睿真又笑了笑。
那少年于是心满意足的收了起来,问道:“北阙城?那是什么地方?”
睿真不知为何,看了默不作声的睿彦等人一眼,待看到至今不省人事的青华,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颤,面容却丝毫不改:“那是我家。”
前尘往事纵使无法一笔勾销,总归也回不去了,不若干脆一点,当断则断,师尊与父亲,总有一个要辜负。
她别无选择。
那少年再不问话了,船舱里一时十分安静。
睿彦师兄弟虽然有万分不满,愤恨,终究还是要照顾师尊青华,先是让他好好的靠着坐下,又喂了些茶水,把来时备用的金丹拿出来吃了两颗,一颗治外伤,一颗治内伤,只听呼吸平稳了,便放下心,松懈了些许。
再抬头时只见睿真已经闭上眼睛养神,银发散在黑衣上,却是好一派光风霁月之相,似乎丝毫不准备防着他们。
倒也是,连年大战,天地都即将被毁掉,如今双方终于有了休战的曙光,彼此更加应该克制。睿真是魔界手握大军的北阙王唯一的继承者,若是她出了事,恐怕无忧城也不用谈下去了,整个崩溃。
睿彦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层顾虑,才忍着没有正面冲突的。
船行平稳,舱内安宁,一时之间恍然几乎有现世安稳的假象。青华睁开眼睛的时候,起先几个徒弟都没有发现。他半坐半躺,迷迷茫茫,第一眼就看见睿真的侧脸,光洁温润,如同象牙一般,在灯影之下还有一点边缘模糊的温柔。
他起先并没有意识到,这究竟是何时何地。看了睿真片刻,才注意到她的装束,心里不知什么东西迅速的溜走,睫羽一颤,自己坐了起来。
那撑船的少年跳了过来:“呀!你醒了?”
青华默不作声的吐出一口气。睿彦等几个徒弟又是惊喜,又是激动的围了上来,一个个叫师尊。
睿真睁开了眼睛,眼神如同一只蝴蝶,落过来,还来不及看出什么内容,就见她身边的护卫俯下身说了一句什么话,吸引去了注意力,再也没看过来。
青华早不是毛头小子,心里再怎么苦涩,还是面不改色的挨个抚慰了徒弟,又谢了年轻的不像话的船家:“倒没想到,你居然做起了这种生意。”
居然有几分熟稔。
那少年一派天真的笑了笑,挥手示意他看外面:“摆渡不好么?形形色色的人,我都见一见。”
外头只有一条黑漆漆的河流,和黑漆漆的天色。
青华只要醒来,就几乎算是好了,弟子们都放下了一半戒备,找到主心骨一样,倒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活泼来。
睿真始终在和那个护卫说话,眉眼温柔,间或笑一笑,银丝闪着微光,虽然一副妖魔之相,看起来却当真和许多年前在他座下一模一样,清净自得,仿佛双手并未沾血,仿佛这些年来的时光都不存在一样。
其实她真的没有变,变的是人世间。
那少年天真不知世上愁,见青华怅然若失,又和他的徒弟们说话,讲到这门生意好不好做,笑了笑,道:“这水上就是我的所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杀人越货,奸淫掳掠,尽由我意,怎么不快活?”
没想到他一副天真模样,居然是这样的少年郎,说起这种事情浑然不在意,理直气壮的可怕,一时之间,睿彦他们都变了脸色,没再说话。
倒是睿真不知怎么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淡然道:“是很快活,也很自在。”
她这样说话,很难说是真心的这样认为,倒不如说是照着礼数不至于冷场,随口附和一两句。心里大多是觉得这并不算什么,但也浑不在意。
毕竟她在魔界日久,见过的比这个更罪孽深重的多了去了,司空见惯,何必放在心上?
青华默默叹息一声,转过头去。
没多久船靠了岸,只听欸乃一声,那少年率先惊喜的站起身来:“到了!”
走出船一看,只见星垂平野,月涌大江,荒野萋萋,白露萧萧,正是秋日的原野。远处依稀见到佛塔的尖顶和其上的铃铛,就是无忧城正中的感恩寺了。
青华站在船头让了徒弟们出去,趁着睿真擦肩而过,低声道:“睿真。”
睿真回头驻足。
“你还好吗?”
这句话说出来,颇有几分艰难,睿真却只是草草的点了个头,简短道:“我很好。”
转头而去。
她一向是这样,不肯吐露自己的半分苦楚,只一味强行的咽下去,面不改色,无需任何人担忧。
北阙魔君确实重视这个女儿,早早地派人接了她,扶上马车而去。护卫们拱卫在侧,渐渐出了视野。
青华垂了眼睛,从袖里拿出一个匣子谢了那船家,下船而去。
月影澄净透彻,照着他远去的背影,看上去萧条的凄凉。
那少年一手搭着凉棚,坐在船头,把脚浸在水里,目送他走远。
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东极青华大帝,三清四御之中,寻声救苦,没几个人知道,他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他曾经的弟子,睿真。
不过是各自煎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