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之光》郭小卷

2、Lobster 张可到家里

　　张可到家里的时候程淼不在家。
　　程淼一般都得将近八点才到家。回到家以后还常常会抱着电脑加班到深夜。这样辛苦地工作，让张可每次发起的关于夫妻关系的讨论最后都演变成程淼对张可的冰冷的谴责：我看你就是太闲了！我天天那么忙哪里有时间哄你！我工作压力这么大你关心过我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张可在心里默默地反驳道。张可并不是觉得心虚，也并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她就是懒得争辩了。她刚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曾每天做好饭菜，煲好汤，收拾好屋子，等着程淼回来一起吃饭。那个时候，张可是程淼最喜欢的样子：贤良淑德。
　　后来是怎么慢慢起了变化的呢？
　　好像是从那次怀孕开始，又好像不是从那次怀孕就已经开始了。怀孕一个月的时候，张可变得特别懒惰，什么都不想干，更不想下厨，因为闻见油烟味就恶心难受。程淼和张可爆发了一次争吵。程淼觉得张可也没有吐，不至于什么都干不了。
　　张可觉得很震惊。她想，我怎么会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存在的意义之于程淼就在于做家务吗？有时候程淼呼呼大睡的时候，张可就躺在旁边睁着眼睛望着模模糊糊的天花板，身旁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难道就要这样度过一生吗？
　　张可总是想起小时候，大人总会讲一个寓言：熊瞎子去了玉米地里，看见了大的玉米就掰一个，看见了更大的就把手头的扔了，去掰更大的，这样走到玉米地的尽头，手里头只有一个玉米。意在说明熊瞎子太笨了，没有多拿一些玉米。
　　可张可觉得熊瞎子挺聪明的。它尽管只有一个玉米，但是这个玉米却是最大的。这样已经很好了啊。而且熊瞎子走到了玉米地的尽头，它很确定手里的玉米是最好的。
　　程淼是不是张可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男人？张可不知道。程淼是张可的初恋。张可觉得这段姻缘糊里糊涂就被定下来了，虽然她当时还没想好，但她觉得妈妈说的准没错：小伙子非常诚心，对你又好，父母也通情达理，是个好人家。
　　张可想说，可是我还没有走完那片玉米地呀。程淼才只是我遇见的第一颗玉米。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了不过是换来妈妈的迷惑不解和嗤之以鼻。她从小就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是幻想世界中的公主、女侠、仙女、魔教教主，可是在现实世界中，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她得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自己的想法都是可笑的，孩子气的，根本不值一提。她那时觉得程淼非常爱自己，去程淼那里，她还是可以保留自己的幻想世界。
　　可是现在程淼厌倦了。程淼不爱她了。程淼想要她停止做一个小女孩，停止幻想，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生活中来，努力工作，努力生活。
　　张可做不到停止幻想。张可觉得现实生活已经逐渐显露出藏在袍底的狰狞爪牙，想让自己受伤，退缩，臣服，变成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的一员。可她不能退！就算到八十岁的时候，她也不要变成一个一心想着儿孙绕膝，吃饱喝足就很满意的老太太！就算到八十岁的时候，她也要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也要有心情去闻一朵花的香，也要有心思去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也要有精力去品尝没品尝过的美食，也要除暴安良、纵横江湖、打败恶龙，向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王子伸出允许他亲吻的手。
　　不爱没什么。张可对自己说。法律没有规定一个人必须要一直爱另一个人。程淼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不爱自己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个坏人。
　　后来那个孩子没有保住。程淼的妈妈过来照顾了张可一段时间。张可很痛，很冷。她总是想起那个孩子。成长于她的子宫之内的、被她的能量所滋养的小小的身体，与她血脉相连，呼吸相闻。张可让自己静下心来，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蜷缩在自己身体内的孩童的轻轻的心跳声。
　　程淼回来了。他直接去了另一间卧室。关上了门。
　　张可知道，这大概又是一个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张可以前笑过程淼，说，你看你天天这么忙，早出晚归，很忙的样子，会不会其实你每天根本没有去上班，而是去酒店坐台？出卖□□和灵魂一整天，然后回家装作理直气壮累坏了的样子来给我脸色看？
　　程淼说，你快滚犊子吧。说完就继续玩手机了。
　　张可无聊地叹了一口气。程淼就不觉得这个假设很好玩吗？这样的反差萌不让人神往吗？如果有人跟张可提出这样的假设，张可一定觉得这个人超有意思，然后两个人一起讨论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会有怎样怎样的好玩的情况和体验，然后笑半天。
　　张可很喜欢美剧《老友记》，菲比有次说罗斯和瑞秋就注定像一对龙虾一样，牵手走过一生。张可很爱这个比喻。一对龙虾，钳子勾着钳子，歪歪扭扭在沙滩上行走，留下两排七扭八歪的脚印，有趣又甜蜜。
　　He is not my lobster.张可想。

　　李一白受伤的爱车得到了狐朋狗友们幸灾乐祸的嘲笑。他浑不在意。他不太在乎钱。他父亲的生意做得很大，作为家中的独子，上进心这种东西根本与他无关。他就喜欢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他的父亲母亲也没有要逼着他继承家业把集团发扬光大的想法，很奇异地，他们一致觉得儿子就这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挺好的，反正家里的钱肯定够他挥霍一辈子。至于家业能不能一直存续，能不能千秋万世，李父和李母认为：我又活不到那么久、看不到那么远，那我为什么要操心呢
　　李一白就是在这样宽松、溺爱、放纵的家庭环境下长大，所以他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坏心眼儿，他就是爱玩。刺激的运动，美丽的景色，漂亮的姑娘，他都喜欢。后来他觉得姑娘稍稍有点麻烦。因为很多姑娘都想嫁给他，而他根本不想结婚。他有些不明白，他从来都没表现出结婚的意向，也并未给过哪位姑娘关于婚姻的暗示，可这些本来各具风格、讨人喜爱的姑娘们为什么最后都要因为想要婚姻撕破脸、拔刀相向、要死要活？
　　李一白对刚才那个碰见的大妞儿的评价是：合眼缘。看着舒服是最首要的前提。人固然有许多种美德，但人展现给别人的最先是外貌啊。李一白如果在路上看到一个姑娘扶大妈过马路，可能并不会动心；但是李一白如果在路上看到一个合眼缘的姑娘扶大妈过马路，那就有可能会动心。因为在李一白看来，美德只是美貌的加分项，美德单独没法打动人。
　　酒吧里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狐朋狗友们呼朋引伴，闹闹嚷嚷，李一白就望着这一切陷入沉思：那个大妞儿到最后也会要死要活或者旁敲侧击地耍心眼想嫁给自己吗？但是他忽然又豁然开朗：人生为什么充满乐趣和挑战，就是因为人生的不确定性啊！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下一步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他曾见过神采飞扬的洒脱美人最后变得哀怨难缠，也曾见过柔弱软糯的小白兔决绝地跟自己一刀两断，还曾见过看起来清纯似水的白莲花悄悄刺破了避孕套想怀上他的骨肉……他像个吸血鬼一样攫取这些姑娘的美妙与芬芳，热情与朝气，看她们痛苦哀怨求不得，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然后跟她们说再见。
　　李一白觉得自己可能是太聪明了，也觉得自己遇见的都是好姑娘。他聪明，所以能一眼看透谁是为了钱才找上自己的；姑娘是好姑娘，是因为她们喜欢自己想和自己长相厮守，而不是谋求一些好处好寻找下家。可是李一白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人生是各种各样的经历组成的，他喜欢这样的经历，那些姑娘不是也因此有了和他在一起从快乐到失落到痛苦的经历了吗？
　　所有人的人生都因此丰富了，对不对。
　　李一白将刚才遇见的姑娘的手机号码上空白的联系人姓名后打上了两个字：美妞。

　　张可敲响了程淼房间的门，程淼说：请进。
　　听了张可的描述，程淼评论道：应该不是你的责任，但是我没在现场，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样的。你以后开车爽利点，不要磨磨蹭蹭。
　　张可说，哦。

　　张可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了自己自娱自乐的夜生活：文艺创作。张可这人挺腐的。她是个写网文的小透明，专门写一些BL向的网文。最近写的一篇网文里面，里面的小受是以程淼为原型的。自从和程淼的关系急转直下，张可有时也会生出一些怨气，她就开了一篇新文，这篇新文里面以程淼为原型的小受，冷漠无情还骗到一个姑娘和自己结婚，非常人渣，特别欠虐。